“……不用。”何塞的声音更哑了。
他们在城墙上站了很久,谁都没再说话。吉莉安偶尔侧头看一眼何塞,发现他一直保持着同一个姿势。
双手扶着垛口,脊背挺直,目光坚定地望着北方。但每隔一会儿,他的手指就会轻轻摩挲一下垛口的石砖边缘,像在缓解某种紧张。
她觉得有趣,故意往他那边靠了靠。
何塞的身体明显僵硬了,但没躲开。
她又靠近了一点,肩膀几乎要碰到他的手臂。
何塞深吸一口气,终于转过头看她,灰蓝色的眼睛里满是无奈和……某种近乎宠溺的纵容。“你在做什么?”
“报告骑士大人,站不稳。”吉莉安面不改色地说,“风太大。”
何塞盯着她看了几秒,然后失笑——那是一个真正的、放松的笑容,眼角弯成月亮,让那张总是严肃的脸瞬间柔和了许多。“你真是……”
“真是什么?”
“真是让人没办法。”何塞摇摇头,却往她这边挪了半步,用身体挡住了大部分的风。
吉莉安嘴角浮起弧度。这个小小的胜利,比完成一个高难度委托更让她感到愉悦。
三
从城墙上下来时,已是正午。
阳光变得温暖,街道上行人多了起来。两人并肩走在石板路上,影子在身后拖得很长,偶尔重叠在一起,又很快分开。
“饿了。”吉莉安说。
何塞想了想:“我知道一家店,不远,食物不错。”
那家店藏在一条僻静的小巷里,门面很小,只挂了块简单的木牌,上面刻着一只简笔画的烤鸡。推门进去,里面只有四张桌子,但收拾得很干净,空气里弥漫着烤面包和炖肉的香气。
店主是个笑眯眯的胖大叔,看见何塞就热情地招呼:“何塞!好久不见!还是老样子?”
“两份。”何塞选了靠窗的位置。
等待食物时,吉莉安打量着店里。墙上挂着几幅手绘的风景画,画的是卡斯特利亚不同季节的街景。角落的架子上摆着几个陶罐,插着新鲜的野花,花瓣上还带着水珠。
“你常来?”她问。
“偶尔。”何塞说,“以前在城里休整的时候,不想吃旅馆的炖菜,就会来这里。大叔的手艺很好,而且……”他顿了顿,“安静。”
食物很快端上来——烤得外焦里嫩的鸡肉,配着金黄的烤土豆和淋了酱汁的时蔬。
吉莉安尝了一口,眼睛微微睁大。
“好吃。”她真诚地说。
何塞笑了:“我就知道你会喜欢。”
他们安静地吃完午餐。店主大叔送了两杯自酿的果酒,味道清甜,带着淡淡的花香。吉莉安小口啜饮,目光落在窗外巷子里一只晒太阳的橘猫身上。
何塞从外套内袋里取出那个纸袋,放在桌上,往她这边推了推。
“这个……”他说,语气有些不自然,“给你。”
吉莉安放下酒杯,打开纸袋。里面是一截深绿色的绸缎,料子柔软光滑,在阳光下泛着细腻的光泽。颜色是那种介于墨绿和翡翠绿之间的深绿色,像盛夏森林深处最浓密的阴影。
她拿起绸缎,在手中展开。长度刚好够束发,宽度也合适。
“为什么是这个颜色?”她问。
何塞的手指摩挲着酒杯边缘。“不知道。只是觉得……很适合你。”
他说得很轻,几乎要被店里其他客人的谈话声淹没。但吉莉安听见了。
她看着手中的绸缎,又看看何塞——他正专注地盯着酒杯里琥珀色的液体,仿佛那里有什么值得研究的奥秘。
吉莉安沉默了几秒,然后将绸缎仔细折好,收进腰包。“谢谢。”她说,“我很喜欢。”
何塞这才抬起眼,闪过一丝如释重负。“你喜欢就好。”
午餐后,他们去了巡行者事务所。
今天值班的正好是克劳斯。老人坐在休息室里,手里端着他那个有豁口的茶杯,正在看一份委托报告。茶水已经凉了,但他还保持着那个小心翼翼的姿势——拇指抵在豁口下方,防止茶水漏出。
吉莉安轻轻敲了敲门。
“进来。”克劳斯头也不抬。
她走进去,将那个米色丝带系着的小布袋放在桌上。
克劳斯终于抬起头,花白的眉毛皱起:“这是什么?”
“礼物。”吉莉安简短地说,“打开看看。”
克劳斯疑惑地解开丝带。布袋里是一个陶瓷茶杯——纯白色银边,没有任何花纹,但质地细腻温润,杯壁薄而均匀,握在手里分量刚好。最重要的是,杯口完整光滑,没有一丝裂纹或豁口。
老人盯着茶杯看了很久,手指轻轻摩挲杯壁,动作小心得像在触碰什么易碎的珍宝。
“你……”他的声音有些哑,“怎么知道?”
“我看见了。”吉莉安说,“每次你喝茶都要小心地转着杯子。这样不方便。”
克劳斯抬起眼,浑浊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这太破费了。”
“不贵。”吉莉安顿了顿,“而且……谢谢你这些年,一直帮我处理那些荒地委托。我知道那些任务,在事务所的优先级列表上排得很靠后。”
克劳斯沉默了很久,然后缓缓点头,将新茶杯小心地放在桌上最稳当的位置,将旧的那个轻轻推到一边。“一路小心,孩子。”他说,声音很轻,“活着回来。”
“我会的。”吉莉安说。
走出事务所时,黄昏已经降临。街道被镀上一层暖金色的光,行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两人并肩往回走,脚步不约而同地放慢。
回到石炉旅馆房间门口时,天色已经完全暗了。
何塞站在门口,没有立刻离开。走廊里的魔法灯投下昏黄的光晕,在他脸上投下深深浅浅的阴影。
“明天五点,我来叫你。”他说。
“好。”吉莉安点头,手放在门把上,却没有推开。她转过身,从腰包里取出一个小布袋——不是给克劳斯的那个,而是另一个稍小的、用深蓝色丝带系着的。
“这个给你。”她递过去。
何塞怔住了。“什么?”
“打开看看。”
他解开丝带。布袋里是一枚护符——约拇指大小,椭圆形,材质似玉非玉,通体呈温润的乳白色,表面天然形成了漩涡状的纹路。最奇特的是,护符中心有一点极细微的、仿佛活物般缓缓流转的银色光点。
“这是‘月光石’。”吉莉安说,声音很平静,“我在‘绿语者’买的,自然系魔法师用睡莲滋养出的矿石,能在佩戴者遭遇生命危险时发出一次性的守护屏障。”
她顿了顿:“要好好使用哦。”
何塞盯着掌心的护符,许久没有说话。走廊里的灯光在他深灰色的眼睛里跳跃,映出复杂的情绪。
“为什么?”他终于问。
“礼尚往来,”吉莉安说,浅绿色的眼睛直视着他,“可是淑女的美德哦。”
她伸手,从他掌心拿起护符,绕到他身后。何塞自然地屈膝到合适的位置,感觉到她冰凉的手指轻轻拂过他后颈的皮肤,将丝绳系好。护符贴在他的胸口,隔着衣物传来温润的触感。
“而且,”吉莉安转回他面前,语气依然平静,但眼底有光,“你说过我的命不止属于我自己。那你的命也一样——它承载着圣马丁家族百年的誓言,也承载着……”
她停顿了一下,没有说完。
何塞深灰色的眼睛紧紧盯着她。走廊里的空气在这一刻仿佛凝固了。远处传来的喧嚣、楼下大厅的人声、甚至自己的心跳声——一切都变得遥远而模糊。
“吉莉安……”他开口,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不用谢。”吉莉安转过身,手放在门把上,“就当是……投资。毕竟如果你死了,我的护送任务也算失败了。从功利角度,确保你活着对我也有好处。”
何塞知道这是来自眼前少女的小小反击。
门轻轻关上了。
他站在走廊里,手按在胸口,隔着衣料能感觉到护符温润的触感。
许久,全部化为一句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