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安营扎寨后,晚饭是奥伦做的炖汤和硬面包。
简单的食材被做的这么美味,果然,不想当厨子的雇佣兵不是好冒险家。
肉干在锅里煮得稀烂,混着根茎的甜味和干菜的咸香,虽然粗糙,但在寒夜里喝下去,能从胃里暖到四肢。雇佣兵们围坐在篝火边,捧着木碗,没有人说话,只有喝汤的声响和柴火燃烧的噼啪。
但气氛并不压抑。相反,有种劫后余生的松弛感——不是欢乐,而是一种更深层的、近乎疲惫的平静。知道今天活下来了,知道此刻安全,知道热汤在手里,篝火在眼前。这就够了。
奥伦第一个打破沉默。他喝完最后一口汤,把木碗放在脚边,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妈的。”他说,声音里听不出情绪,“老子走南闯北十几年,没见过那种鬼东西。”
众人抬头看他。篝火的光在他脸上跳动,照出那些风霜刻下的纹路,还有左眉骨上那道愈合粗糙的伤疤。
“骨头自己会动,还会摆阵……”一个年轻雇佣兵低声说,声音里还有后怕,“那是黑魔法吧?一定是。”
“帝国不是早就禁了吗?”另一个人问。
奥伦冷笑一声,往火里扔了根柴。火星炸开,像一群惊慌逃窜的萤火虫。
“禁令是纸,疯子是铁。”他说,“总有些人,觉得自己比所有人都聪明,能掌控那些不该碰的东西。”
他说着,目光扫过吉莉安和伊莱亚斯。那眼神里没有责备,也没有探究,只有一种沉重的、近乎疲惫的了然。
“你们两个今天干得不错。”他说,声音粗粝但真诚,“尤其是你,伊莱亚斯——要不是你那什么声波玩意,咱们可能真得折在里面。”
伊莱亚斯正在笔记本上记录什么,闻言抬起头。篝火的光在他镜片上跳动,看不清眼神。
“是定向超声波脉冲干扰器。”他纠正道,但语气并不生硬,“原理是利用特定频率的声波破坏魔力共振的稳定性。不过今天能成功,很大程度是因为吉莉安提供了精确的节点坐标和施法时机。”
他说得客观,但把功劳分了一半出去。
吉莉安注意到,坐在她对面的何塞正低头擦拭长剑。羊皮布裹着剑刃,缓慢地、一遍遍地来回移动。听到伊莱亚斯的话,他擦拭的动作停顿了一瞬,很短暂,短暂到如果不是一直看着他,根本不会察觉。
然后他继续擦拭,但力道似乎重了一些,羊皮布摩擦剑刃的声音也变得清晰了些。
“总之,”奥伦总结道,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咱们活下来了。这就是胜利。明天继续往北,按这速度,再过两天就能到裂谷地带边缘。”
他顿了顿。所有人都安静下来,连篝火燃烧的声音都似乎小了。
“到时候——”奥伦的声音低沉下去,“到时候才是真正的考验。裂谷那地方,比黑森林邪门十倍。”
“你去过?”何塞问。他抬起头,剑已经擦好了,横放在膝上。篝火的光在剑身上流动,像液态的银。
“五年前。”奥伦说。他的眼睛盯着火焰,眼神有些空,像是看到了很远的地方,“带一支十二人的小队进去,只出来三个。”
没人说话。风呼啸着吹过荒原,卷起地面的霜粒,打在帐篷上发出细碎的声响,像无数只小虫在爬。
“不是死在怪物手里。”奥伦继续说,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风声吞没,“是那地方本身就会吃人。空间是乱的——你明明往前走,却可能回到原地。时间也不对劲,有时候你觉得只过了一小时,出来才发现天已经黑了。”
他摇摇头,没再说下去。但所有人都明白了——那些没出来的人,不是被什么具体的东西杀死的。他们是被裂谷“消化”了。
气氛沉重得像浸了水的羊毛。伊莱亚斯推了推眼镜,开口打破沉默:
“根据现有情报,裂谷地带的异常与高浓度魔力污染和空间扭曲有关。我已经在调整防护方案,会准备相应的探测和规避设备。”
“你连这个都有准备?”奥伦挑眉。
“风险评估师的职责。”伊莱亚斯平静地说,“出发前我研究了所有能找到的裂谷资料。虽然有限,但足够设计基础应对策略。”
奥伦盯着他看了几秒。篝火的光在两人之间跳跃,在奥伦深红色的眼睛里点燃两点小小的火焰。
然后他忽然笑了——不是平时那种粗豪的笑,而是一种更深的、带着疲惫和某种认命的笑容。
“伊莱亚斯,”他说,“等这趟任务完了,你要不要考虑跟我干?咱们组个固定队伍,专接这种玩命的活——有你这样的大脑,存活率至少翻倍。”
伊莱亚斯推了推眼镜,表情没有变化。
“从职业发展角度,固定队伍的长期收益确实高于零散接单。”他开始分析,语速平稳,“但具体合作条件需要详细计算,包括风险分摊比例、收益分配方案、决策权划分、装备维护责任——”
“停停停!”奥伦举手投降,这次笑容变得无奈了,“当我没说。你们这些读书人,谈个生意都这么麻烦。”
众人都笑了。笑声不大,但真实。紧绷的气氛松弛了些,又有人开始喝汤,有人给篝火添柴。
夜深了。奥伦安排守夜班次——第一班是他自己和两个老佣兵,第二班是何塞和伊莱亚斯,第三班是吉莉安和另外两人。
“都抓紧时间休息。”奥伦站起身,活动了一下肩膀,“明天要赶路,没那么多时间磨蹭。”
众人陆续起身,钻进帐篷。吉莉安和另外两个女雇佣兵共用一顶,虽然拥挤,但厚帆布挡住了大部分寒风,三个人挤在一起反而暖和。她躺下时,听见隔壁帐篷传来奥伦如雷的鼾声,还有远处守夜人偶尔走动时靴子踩在霜地上的脆响。
她闭上眼睛,但睡不着。
脑海里有很多画面——骨林崩塌时那些符文最后的闪光,母亲手札边缘那些危险的记录,伊莱亚斯冷静分析的声音,还有何塞那句闷闷的“我没吃醋”。
她想着想着,慢慢进入梦乡。
何塞抬头望向吉莉安帐篷的方向,站了很久,直到守夜的伊莱亚斯走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