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泊做不到。
他自身的抑郁像一口深井,不断将他往下拉扯。他不想,也无力再去承担可能将另一个人也拖入阴影的责任,哪怕只是可能。
于是,他只能维持着表面的平静,用最拙劣的谎言,将所有的惊涛骇浪都封锁在自己早已千疮百孔的内心世界里。
“真的,就是一点小事。”他最后又强调了一遍,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然后重新躺下,用被子蒙住了头,结束了这场让他心力交瘁的对话。
巴彦那看着重新裹成蚕蛹的江泊,挠了挠头,虽然觉得哪里怪怪的,但出于对朋友的信任和那份天生的豁达,他还是选择了接受这个说法。
“哦……那好吧。有啥需要俺帮忙的就说哈!”他拍了拍胸口,依旧乐观地说道,然后转身继续去啃他的专业书了,将宿舍里那若有若无的尴尬气氛,暂时抛在了脑后。
林枫停抱着装满湿衣服的塑料盆,从水房走回宿舍。快到门口时,他隐约听到里面传来巴彦那和江泊的说话声。
他本没想偷听,只是脚步自然地放轻了些。宿舍的门虚掩着,没有关严,里面的对话清晰地漏了出来。
“……你和林枫停是不是吵架了呀?”
“没有!”
那是江泊几乎不假思索的、带着点异常急促的反驳。随后是一段让他心慌的沉默。
“……我和他有点意见不合,不是吵架。”
意见不合……
林枫停抱着盆的手指微微收紧,塑料边缘硌得掌心生疼。盆里湿衣服的水汽氤氲上来,沾湿了他胸前的衣料,带来一片冰凉的黏腻感。
原来在江泊眼里,他们之间已经到了需要用“意见不合”来概括,却又急于否认“吵架”的地步了吗?
是因为那个杯子吗?还是因为……别的?
那些模糊的、断续的、被他刻意忽略的记忆碎片再次翻涌上来——幼儿园时莫名其妙的恶语相向,小学时那次几乎导致退学的顶撞,还有最近……他有时会感觉记忆出现空白,或者对某些事情的感觉异常模糊,比如那个奶茶杯,他记得自己扔了,可具体前后发生了什么,细节却像蒙着雾。
以及,江泊看他时,那偶尔闪过的、混合着恐惧和厌恶的复杂眼神……
好糟糕。
一个冰冷的声音在他脑海里响起。
或许不是江泊的问题,或许……问题出在自己身上。
那个“老是说讨厌话的家伙”……那个可能一直藏在他身体里,在他不知道的时候跑出来,替他惹麻烦、伤害别人的……“另一个自己”。
这个认知让他感到一阵天旋地转般的恐慌和寒意。他靠在冰凉的墙壁上,才勉强稳住有些发软的身体。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他不能让那个“家伙”继续伤害他在乎的人(尽管江泊似乎并不需要他的在乎),也不能再这样浑浑噩噩地生活下去。
或许……他也要去找个医生看看……
这个念头带着巨大的羞耻和恐惧,却又无比清晰地浮现出来。
或者……和那个老是说讨厌话的家伙……聊聊?
这个想法更大胆,更荒谬,却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他站在宿舍门外,听着里面巴彦那重新响起的翻书声,以及江泊那边再无动静的沉寂,抱着盆的手臂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
他需要知道真相。需要弄清楚,自己到底……是什么。
该怎么做呢……
这个念头像藤蔓一样缠绕着林枫停的思绪,让他心神不宁。
写一封信给另一个自己?
这个想法一冒出来,他自己都觉得荒诞不经。这太奇怪了,像是在演什么蹩脚的文艺片。而且,最关键的是,他自己都对“他”做过些什么知之甚少,记忆像是被老鼠啃过的画卷,这里缺一块,那里模糊一片。“他”会知道这封信的存在吗?会回应吗?还是只会把这当作主人格又一次无用的、可笑的挣扎?
他一边机械地将洗好的衣服从盆里拿出来,一边沉浸在这个无解的问题里,眉头紧锁,动作完全依靠本能。
以至于巴彦那走到阳台,看到他这副模样和晾衣架上的“杰作”时,震惊地瞪大了眼睛:
“喂!枫停!你在发什么呆啊?你的衣服……”
林枫停被他的大嗓门惊醒,茫然地“啊?”了一声,顺着巴彦那手指的方向一看——
手里的裤子被他无意识地拧成了麻花状,一个裤脚朝外翻着,另一个却别扭地窝在里面,就这么被他挂了上去,软塌塌、歪歪扭扭地垂着。旁边那件晾了一半的背心更离谱,只用了晾衣夹夹住了左边一侧,右边完全悬空,导致整件背心以一种极其扭曲的姿态松松垮垮地挂在晾衣绳的一边,随时都可能掉下来。
“……!”林枫停的脸瞬间涨红了,手忙脚乱地赶紧把裤子和背心都取下来,试图重新整理。尴尬和窘迫让他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你没事吧?”巴彦那狐疑地看着他,“从刚才回来就魂不守舍的,真没跟江泊吵架?”
“没、没有!”林枫停慌忙否认,声音因为心虚而拔高了些,手下更加用力地想把那条拧成麻花的裤子抖开,却越急越乱,“我就是……就是在想一道题,对,一道很难的题!”
这个借口拙劣至极,连他自己都不信。
巴彦那将信将疑地看了他一会儿,最终还是拍了拍他的肩膀,用一种“俺懂你”的语气说:“学习也别太拼命了,看把孩子愁的,衣服都不会晾了。”说完,摇摇头回去继续看他的书了。
阳台上只剩下林枫停一个人,他对着那堆被自己弄得一团糟的湿衣服,挫败地叹了口气。
写信……或许真的是个办法?一个笨拙的,可能毫无作用的,但至少是他此刻唯一能想到的、试图与那个未知的“自己”沟通的方式。
他深吸了一口带着洗衣粉清香和潮湿水汽的空气,下定决心般,用力将手中的裤子抖开,重新认真地、一件一件地,把衣服晾好。
然后,他得去找纸和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