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人知道,此刻的林枫停(主人格)正经历着怎样的惊涛骇浪。
他的意识,是在那个吻之后,如同被强行拽回一般,骤然回归的。
回归的瞬间,他正在雨中狂奔着,冰冷的雨水浇透全身,却无法熄灭唇上那无比真实的、仿佛烙印般的柔软触感。更可怕的是,心脏里鼓噪着的、充斥全身的,并非恐惧或愤怒,而是一种扭曲得几乎是喜悦的、陌生而汹涌的情绪——那是副人格留下的、有毒的遗产。
这陌生的“喜悦”让他感到无比恐慌。
糟了……
“他”又做了不好的事。
一个清晰无比的认知,伴随着唇上的触感和心底那不该有的悸动,像冰锥一样刺穿了他。
他猛地停下脚步,站在车水马龙的路边,茫然四顾。雨水模糊了视线,世界变得一片混沌。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来到这里的,不知道“他”对江泊究竟做了什么,才会留下如此强烈的情感印记和……唇上的感觉。
无助、恐惧、自我厌恶,还有那该死的、挥之不去的“喜悦”,像无数双手撕扯着他。他找不到方向,也找不到任何庇护。
最终,他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慢慢地、慢慢地蹲了下去,蜷缩在路边的绿化带旁,任由雨水无情地拍打在他身上。
他抱住自己的膝盖,把脸深深埋进臂弯里,肩膀微微颤抖。
这一次,“他”留下的,不再只是模糊的记忆碎片和他人的指责。
而是真真切切的、烙印在身体和情感上的痕迹。
而他,甚至连面对的勇气都没有。
他只能像个逃兵一样,蹲在陌生的雨地里,独自消化这枚由另一个自己种下的、苦涩而危险的果实。
能怎么办……
这个念头在混乱的脑海中疯狂冲撞。雨水顺着发梢流进眼睛,又涩又痛,却远不及心里的恐慌万分之一。
对,我要去看医生……!
像是抓住了唯一的救命稻草,他猛地从绿化带边站起身,不顾浑身湿透的狼狈,转身朝着记忆中医院的方一路在马路上飞奔起来。他跑得又快又急,穿梭在行人和车辆之间,引得身后传来一片惊叫和叫骂声,但他什么都顾不上了。
冲到医院门口时,他几乎喘不上气,肺部火辣辣地疼。他扶着墙壁,颤抖着手给老师发了个含糊的请假信息,然后拼命深呼吸,试图平息那过于剧烈的心跳和混乱的思绪。
一定要保持冷静。他对自己说,至少,在医生面前要冷静。
挂完号,坐在充斥着消毒水气味的等候区,他感觉每一分每一秒都无比漫长。湿透的衣服黏在身上,带来一阵阵寒意,但他手心却全是冷汗。
“1005号,林枫停。”
冷冰冰的电子音很快叫到了他的号码。他几乎是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希冀**,快步走进了诊室。
医生看到他这副浑身湿透、头发凌乱、脸色苍白的狼狈样子,明显愣了一愣,但专业的素养让他很快收敛了惊讶,冲他露出一个温和安抚的笑容:
“坐。你最近有什么不舒服吗?”
标准的开场白。
林枫停(主人格)坐在椅子上,双手紧紧抓住湿漉漉的裤腿,指节泛白。他抬起头,眼神里充满了无助和自我怀疑,声音因为紧张和奔跑而带着嘶哑:
“医生,我觉得……我有问题……”他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说出了那个压得他喘不过气的秘密,“我身上有一个……看不见的‘自己’……在不断的捣乱,做坏事。”
医生拿着笔的手顿住了,脸上的温和笑容凝固了一瞬,眼神里闪过一丝极其锐利和惊讶的光芒。他再次愣住了,这次比刚才更明显。
然后,林枫停看见医生快速地、几乎是下意识地点击了一下鼠标,视线在电脑屏幕和自己之间迅速切换,似乎是在急切地确认或记录着什么。
诊室里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安静。
几秒后,医生抬起头,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语气带着一种难以置信的确认:
“你是叫林枫停吗?”
“嗯。”林枫停虽然完全不知道医生为什么会这样问,但还是老老实实、带着困惑点了点头。
听到肯定的回答,医生脸上露出了一个极其复杂的表情,那是一种混合着惊讶、了然和一丝无奈的苦笑。他抬手,用力揉了揉眉心,像是要缓解巨大的信息冲击,用几乎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小声嘀咕了一句:
“怎么……两个都被我摊上了……”
这句话虽轻,却像一道惊雷,炸响在林枫停的耳边。
两个?
难道……江泊也……?
巨大的震惊暂时甚至压过了他自身的恐慌。
医生放下手,重新看向他,眼神已经恢复了专业的冷静,但深处多了一丝前所未有的凝重。
“好了,林枫停同学,”医生的声音放缓,带着一种引导性的沉稳,“别着急,慢慢说,把你感觉到的那位‘看不见的自己’,还有他做的‘坏事’,都详细地告诉我。”
“我们需要好好谈一谈了。”
窗外,雨还在下。
诊室里的谈话漫长而沉重。当林枫停最终拿着处方走出诊室时,他的脚步是虚浮的,大脑一片空白,耳边似乎还在回响着医生那些谨慎而专业的术语——“分离性身份障碍”、“切换”、“创伤根源”、“需要系统治疗”……
他机械地缴费,取药。
药房窗口递出来几个小小的药瓶和分装袋。
他低头看着手里那些陌生的药片,大小不一,形状各异,在塑料格子里显得冰冷而怪异。
阿立哌唑片
卡马西平片
□□片
这些陌生又繁长的药名,像是一道道冰冷的符咒,宣告着他的“不正常”。它们是要用来压制“他”的吗?会让“他”消失吗?还是……会连带着他自己也一起被麻痹、被改变?
一种巨大的茫然和抗拒感席卷了他。
他无意识地用指甲抠着药板边缘的尖锐处,那坚硬的触感似乎能让他从这种不真实的恍惚中抓住一点什么。
嘶——
指尖传来一阵刺痛。
他低头看去,食指的指腹被铝箔包装的锋利边缘划破了一道小口子,鲜红的血珠正慢慢渗出来。
他看着那一点刺目的红,愣了很久。
身体的疼痛如此清晰,可心里的空洞和恐慌,却远比这小小的伤口要深重得多,也无力得多。
他连自己都控制不了。
而现在,他需要依靠这些小小的、冰冷的药片,来帮助他找回自己,或者……镇压掉另一个“自己”?
这个认知,比指尖的伤口,更让他感到疼痛和绝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