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
醉意上头的脑袋有些茫然。林枫停下脚步,摊开手掌接了两片冰凉的雪花,看着它们在掌心迅速融化,然后才像是回过神,跌跌撞撞地继续追着前面那个裹得严实的背影跑。
记忆里,好像很久没有见过雪了。
他厚着脸皮,深一脚浅一脚地跟在江泊身后,踩出一串歪斜的脚印。江泊回头看了他几次,眼神冷淡,他却浑然不觉,依旧执着地跟着。江泊终于忍无可忍,猛地停下转身,准备开口——
后面的醉鬼根本不知道什么叫“刹车”,直挺挺地撞了上来。
“咚”的一声闷响,两人撞了个满怀。
“江泊……”林枫停被撞得胸口生疼,但怀里真实的、温热的触感瞬间击碎了酒精带来的虚幻感,眼眶立刻酸涩起来。他把脸埋进对方带着寒气的肩头,声音闷闷的,带着委屈和后怕,“我还以为……你不要我了。”
他恨不得能长出八百只手,把怀里这个人紧紧绑住,再也不让离开。鼻尖蹭到对方的围巾,闻到一丝淡淡的烟草味,应该是刚刚在店里沾染的……他不喜欢这个味道。
“把你的手给我撒开!”江泊被他勒得喘不过气,挣扎了几下都没能挣脱这人肉手铐,恼羞成怒,偏头冲着他耳朵吼道。
“……”耳朵里嗡嗡作响,醉到智商彻底离线的林枫停非但没松手,反而收紧了手臂,抱得更紧了。
这场景,有点像很久以前,他们翻墙出去偷吃炸鸡喝啤酒,回来时喝醉的是江泊,赖在他身上不肯下来。只是如今,角色颠倒了。
他有一千个问题想问。
这些年你怎么过的?后来去了哪里?为什么微信再也联系不上?为什么选择做调酒师?
无数问题在舌尖翻滚,几乎要冲破喉咙。可最终,他的目光落在江泊左耳后那片被发丝半掩的红色枫叶上,所有汹涌的疑问都凝固了。他抬起手,指尖有些发抖,轻轻碰了碰那个小小的图案。
脱口而出的,却是另一句话:
“你纹这个的时候……在想什么?”他顿了顿,又下意识地帮对方把滑落的发丝轻轻挽到耳后,露出那片完整的枫叶,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小心翼翼,“疼不疼啊?”
“……”
江泊整个人僵在原地,像被瞬间冻结。下一秒,他猛地抬手,一把扯下脑后的发圈,散落的黑发立刻重新垂落,严严实实地遮住了那片枫叶,也遮住了所有可能泄露的情绪。
然后,他用力推开身前醉醺醺、眼神迷蒙的人,转身,头也不回地扎进风雪弥漫、人群稀疏的街道尽头,迅速消失不见。
林枫停呆立在原地,各种情绪像被打破的调色盘,在心头疯狂地混合、翻涌。雪下得密集起来,落在他的头发、肩膀,很快积了薄薄一层,像个正在堆砌的雪人。
失而复得的狂喜,擦肩而过的刺痛,多年寻觅的委屈……复杂难言的情绪如同冰与火的激流,反复冲刷着他。
他垂着头,站在风雪里,像个被遗弃的雕像。
片刻后,他甩了甩头,眼神和气质陡然一变,先前那种茫然、委屈的憨厚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清醒又带着点不耐的锐利。副人格“林枫停”上线了。
“嘶……你干什么了?”他像是自言自语,皱着眉揉了揉太阳穴,似乎在整理刚刚接管时接收到的混乱记忆和情绪。随即,他嗤笑一声,带着恨铁不成钢的意味,“傻子。我要是你,刚才就绝不会放手。缠也要缠死他。”
他低头,拍了拍肩上和头上的积雪,冰冷的湿意透过衣服传来,让他打了个寒颤。胃部也因为酒精和寒冷隐隐作痛。他利落地把浸了雪水、变得沉重的外套脱下来,用力抖了抖,甩掉上面的雪屑和水珠,然后重新穿上,迈开步子,朝着来时的方向,大步流星地往家里走去。
……
“爸……要不要吃点?”凌晨一点,酒醒了大半的“林枫停”拎着一袋已经凉透的烤串回到家,看见父亲还独自坐在客厅暖黄的灯光下看书。他没指望得到回应,随口问了一句。
“不用。”林父视线没离开书页,“别吵醒你李叔。”
“你俩把日子过好比什么都重要。”“林枫停”嘴欠的特长再次精准发力,开口就是一句暴击。
这回林父的反应平静得出奇,甚至眼皮都没抬,淡淡接了一句:“你要是想让你李叔做你后妈,也不是不行。”
“林枫停”叼在嘴里的烤串瞬间忘了嚼。他愣在原地,试图从父亲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上找出一丝开玩笑的痕迹。可惜,也许是分别太久,又或许是这对父子从未真正熟悉过彼此,他什么也没看出来。
“现在,”林父合上书,取下眼镜,目光平静地投向逆光站立、几乎看不清神色的儿子,“你知道我当时是什么心情了吗?”
客厅的灯光从背后勾勒出青年的轮廓。他穿着一身看似规整的商务西服,里面的衬衫领口却松着,领带歪斜,扣子也没系好,隐约透出常年锻炼形成的利落肌肉线条。曾经微卷的头发剪短了,弧度变得不那么明显,乍一看完全是师长会喜欢的“端正”模样。只有熟知往事的人才知道,这副皮囊下藏着的,曾是怎样一个桀骜不驯、浑身是刺的少年灵魂。
“爸,你的感情我干预不了。”“林枫停”顿了顿,把嘴里那口肉咽下去,犹豫了一瞬,还是故意把夹在肉里那片辣椒一起嚼了,顿时辣得倒吸一口冷气,赶紧给自己倒了杯凉透的茶灌下去,“如果你真喜欢李叔……那我祝福你们。他人挺好的。”
“……”见没达到预想中的反应,林父像是没找到逗猫棒的猫,脸上那点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促狭悄然垮掉,恢复了平日的沉寂。他什么也没说,起身拿着书,回房睡觉去了。
“林枫停”三下五除二解决掉剩下的烤串,跑去冲了个澡。
热水冲刷后反而精神得离谱,睡意全无。他拿起手机,意外地发现它居然安安静静,没有那些烦人的工作消息叮咚作响,第一次觉得这份清净还挺爽。
躺回床上,他点开相册里那张偷拍的江泊。照片有些模糊,是刚才在酒吧里仓促拍下的侧影。
看着看着,心里莫名漫开一层薄薄的感伤。
他变了好多。可这样的他……依然,甚至更加吸引人。
照片里,江泊正低头专注地看着手中的摇酒壶,暖黄的光晕勾勒出他流畅的下颌线和微垂的睫毛,连几缕不听话的发丝都仿佛染着柔和的光泽。在“林枫停”此刻自带八百层恋爱滤镜的眼里,简直美得不像真人。
满脑子都是江泊。思绪不受控制地滑向更深的角落——要是刚才直接把人绑回C城的家里,关起来,藏起来,欺负到他说不出话,只能流泪……动情的时候,他耳后那片枫叶,会不会也染上更艳的红?
这些混乱又滚烫的念头在脑海里翻腾,他也不知道自己究竟胡思乱想了多久,才在逐渐模糊的意识里,迷迷糊糊地睡去。
梦里的江泊怎么也追不上。背影是冷的,气息是冷的,连偶尔瞥来的目光都带着冰碴子。不是年少时那种外冷内热、被他撩拨后会恼怒成羞地回怼,而是彻彻底底的无视。那种被当作空气、被彻底划出界外的感觉,比直接的厌恶更让人心头发沉。
一条柔软而微凉的小蛇,要经历多少次痛苦的蜕皮,才会长出足够坚硬、足够保护自己的鳞片?又要磨掉多少天真和期待,才能对世间一切,都摆出这副漫不经心的冷淡模样?
他睁开眼,指尖无意识地蹭过眼角。
湿的。
他望着天花板,眼神放空,脑海里有一瞬间是完全的空白。应该是天气突然降温,被冷醒的吧。
不是李叔没给他准备被子,是他自己睡着睡着,不知什么时候把被子踹到了床下。
他哭笑不得地捡起被子,重新裹好,缩回尚存一丝余温的被窝。透过没拉严的窗帘缝隙,看到外面的天色已经泛起灰白。
他吸了口气,毅然决然地从好不容易捂暖的被窝里爬出来——刷牙,洗脸,用的全是冷水。
冰冷刺骨的水流激得他浑身一哆嗦,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却也把残存的混沌和梦境带来的粘稠情绪冲刷得干干净净。
他对着镜子里眼神恢复清明的自己,暗暗下定决心:别再想江泊了。
那是无法挽回的过去。反复咀嚼,毫无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