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村长家的堂屋，门窗紧闭，只亮着一盏瓦数不高的白炽灯，光线昏暗压抑。
老洪坐在硬木椅子上，身体前倾，额头上沁着一层汗，他脸上的肥肉随着激动的语气不断抖动，手里夹着的烟已经燃了长长一截烟灰，“老魏，不是我说你，这次你真得听我一句劝！”老洪的声音刻意压低了，却压不住里面的焦躁，“咱们不能一条道走到黑啊！”
魏村长坐在他对面的主位上，背挺得笔直，双手搭在膝盖上，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他嘴角抿成一条向下弯曲的弧线，对老洪的话置若罔闻，沉默得像块石头。
“用魏召那小子的话说，这叫……这叫转型！”老洪见他不吭声，语气更急了，“那阴婚的买卖，是来钱，可它……它瘆人啊！我这几天在你这儿，就没睡过一个好觉，总觉得有东西跟着，后脖颈子凉飕飕的，像有人对着吹气！”他夸张地打了个寒噤，下意识拢了拢衣服，“后山那地方，你自己夜里敢去吗？我反正是不敢！连看都不敢看一眼！”
他往前凑了凑，烟灰掉落在身上：“是，咱们靠着……靠着娘娘的指点，是挣了些家底。”他眼神里闪过一丝畏惧，声音压得更低，“可老话说了，常在河边走，哪能不湿鞋？你把那么个……那么个阵法弄在后山，还把请回来的娘娘真身供在家里头，你夜里起来上厕所，心里头就不发毛？”
“哼。”魏村长终于从鼻子里哼出一声，抬起眼皮，“现在知道怕了？当初分钱的时候，你怎么不说这话？我们能有今天，靠的是谁？是娘娘的庇佑！现在你想抽身？”他嘴角扯出一个讽刺的笑容，“怕是晚了！咱们的运道，早跟娘娘绑在一块儿了。”
“我哪是想背叛娘娘，背叛你老魏啊！”老洪急得直拍大腿，烟头差点烫到手，“我这是为咱们以后着想！我怕咱们有命挣这钱，没命花！你忘了？就前几天，你们村口那家的小崽子，偷跑到后山去耍，回来就高烧不退，满嘴胡话，差点没救过来！医生说是什么病毒性脑炎，可咱心里清楚，那是撞了邪！”
老洪越说越怕，脸色都有些发青：“万一……万一后山那些东西哪天困不住了，跑出来了，第一个找上谁？是咱们啊！那常道士神龙见首不见尾，到时候谁管咱们死活？”
他喘了口气，努力让自己的话听起来更有说服力：“现在有个新路子摆在眼前，魏召搭的线，人家是正经收艺术品的，咱们把那些……骨头，好好处理一下，雕琢雕琢，就能当古董艺术品卖出去，价钱不比配阴婚低！这多好？干净，安全，风险小！咱们也是手艺人，卖手艺，不丢人！”
堂屋里陷入短暂的安静，只有老洪粗重的喘息声。魏村长依旧沉默着，但搭在膝盖上的手指，蜷缩了一下，老洪的恐惧，何尝不是他自己的恐惧？或许，接触一下新的买家，多条路，不是个坏事……
魏村长又沉默了一会儿，才慢慢道：“后山的事，我会让人放话，就说有猛兽出没，提醒村民不要踏入。娘娘那边，也需要继续供奉。新的路子，可以试试，但规矩要定好，一切听我安排。“
“行！都听你的，老魏！”老洪如释重负，抹了把额头上的汗，脸上挤出笑容，“咱们慢慢转，稳妥第一！”
良久，魏村长缓缓问道：“……那个杨老板，真的靠得住？”
老洪一听，连忙点头：“靠得住！绝对靠得住！魏召那小子精着呢，他搭的这条线，那头的杨总可是实打实的行家，见过世面！人家已经验过咱们之前给的货了，满意！那是相当满意！“
他越说越激动，唾沫星子几乎喷出来：“价钱方面，你更不用担心！人家给的价格，可比咱们配阴婚的只高不低！利润大得很！” 他搓着手，眼中闪着贪婪，暂时压过了之前的恐惧，“这不，人家为了表示诚意，也想看看咱们的库存，好评估长期合作的可能。这说明什么？说明人家是有诚意跟咱们做大生意、做长久生意的！”
魏村长默默听着，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敲了敲，看库存？这确实可能是合作诚意的表现，但又何尝不是试探和摸底呢？对方究竟是什么来路？仅仅是为了收藏艺术品？
“看库存……”魏村长缓缓重复这三个字，声音干涩，“地窖里的东西，非同小可，不是谁都能看的。”
“哎呀，老魏！”老洪见他又有犹豫，急忙说，“都到这一步了！咱们得拿出点真东西让人家瞧瞧，人家才敢跟咱们下大本钱啊！魏召说了，对方懂规矩，就是看看成色、完整度，又不会少块肉！再说了，这有娘娘庇佑着，能出什么事？”
魏村长睁开眼，终于开口：“时间，地点，怎么见面，必须由我们来定。看什么，怎么看，我说了算。你让魏召去谈，谈妥了细节，再来回我。”
“行！没问题！都按你说的办！”老洪见他终于点头，喜出望外，连忙应承下来，“我这就给魏召打电话，让他务必把细节敲定好，保证万无一失！”
魏村长挥挥手，示意他可以去了。
夜色如墨，沉沉地压在寿泉村上空。
魏村长独自上了三楼，屋内没有开灯，只有长明灯一点如豆的火苗，在神像前幽幽晃动。他定定地看着那尊阴山娘娘像，木头雕刻的眼睛在昏黄光线下，竟像活了似的，冰冷地锁定在他身上。
老洪之前那些话，“有东西跟着”“后脖颈子凉飕飕”“撞了邪”，此刻像无数细针，扎进他试图维持平静的表面。
就在这时，供桌上，长明灯的灯焰毫无征兆地猛地一跳！
不是被风吹动的那种摇曳，是火苗骤然拉长、变细，颜色从橘黄瞬间转成幽蓝，又缩回原状，整个过程不到一秒。
魏村长背脊瞬间绷直，冷汗浸透了内衣。
更让他头皮发麻的是，香炉里那三炷他刚刚插上、原本应该笔直向上的线香，其中一炷的香灰，齐根断裂。
“断……断头香？”一个不祥的词，蹦进脑海。
几乎同时，他感到一股刺骨的寒意，从脚下，顺着脊椎骨慢慢爬升，耳边似乎响起细微的、如无数人呜咽般的杂音，细听却又什么都没有。
神像依旧沉默。
魏村长喉咙发干，想站起身，却发现双腿有些发软。他哆嗦着手，重新抽出一炷香，就着那飘摇不定的长明灯火点燃，试图重新插上。
然而，他的手抖得厉害，第一次竟没对准香炉，第二次，好不容易插稳，那香点燃的部分，火星明灭了几下，竟……缓缓熄灭了。
一股凉气从魏村长的尾椎直冲天灵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