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严盛似乎是没想到何骁会过来找他，但他看到何骁眼里有些不善，好像有了些眉目。

“你知道我为什么来找你。”

何骁并不想和何严盛多说其他。

何严盛轻叹一口气，把手中的饲料全扔进了池中，背过手走向大堂。

“那小子在你心里就这么重要？”

何严盛走在前面，略微有些驼背，步子不紧不慢。

“你既然知道，不还是动了手？”

何骁反问，此时他的眼中已然是冷漠无比，只要是伤到了裴林，就是触碰了他的逆鳞。

两人一路穿过大堂，然后上楼进了何严盛的书房。

“我要是不动手，你岂不是很快就要放弃技术研究了。”

何严盛看着书架上一排又一拍的书籍，背影看起来有些落寞。

“可是这件事跟裴林没有任何关系。”何骁咬牙，“就算不是为了裴林，我也不会再继续参与虚拟现实转换技术了。”

何骁义无反顾。

“你妈是不愿意看到你放弃这项技术不管的。”

何严盛没有继续说着裴林，而是将话题转向了何骁的母亲，贺玉荣。

贺玉荣已经去世两年了，她是曾经研究虚拟现实转换技术的团队“天翼”的其中一个成员。何骁只知道贺玉荣的整个家族基本上都和“天翼”有些关系，只不过再往上一辈，他就不太清楚情况了。

自从何骁高三的时候跟着何严盛和贺玉荣一起搬到X国，他就慢慢发现，贺玉荣的身体越来越差，整个人瘦得像纸片，皮肤白得发青，后来就检查出得了癌症，当时检查出来的时候已经是晚期。医生说治疗已经是没有什么意义了，只能说能活多久算多久了。然而贺玉荣并没有多大的反应，似乎是已经知道了自己身体的情况，她像是已经做好了可能会随时离开这个世界的打算。贺玉荣面对癌症表现得十分淡然，相反，何严盛倒是一夜之间苍老了许多。

X国的医疗技术当时算得上是数一数二，连最顶尖的医生都说治不了，那基本上就是没有什么挽救的可能了。但何严盛并不放弃，当时他除了参与技术试验之外，还在寻找能治疗因虚拟技术导致的疾病的方法。

然而治疗癌症的方法还没有找到，贺玉荣的身体就开始一天天枯萎，一天不如一天。有时候甚至一整天都会躺在床上起不来，有时候会突然暂停呼吸，有时候又会忽然出现好转的情况。何严盛有一天看到长时间卧病不起的贺玉荣突然走出房门，在院子里看花，还觉得高兴，以为是贺玉荣的病情有所好转了，毕竟他一直以来都找了许多医生来给贺玉荣看病，贺玉荣也吃了许多药，虽然也只是续命而已效果只能说微乎其微。

就在何严盛以为贺玉荣的身体逐渐好转的时候，贺玉荣安静地离开了。那天何严盛像往常一样端药给贺玉荣，贺玉荣躺在床上像是睡着了，何严盛想要将她叫醒，却发现这一次贺玉荣怎么叫都没有醒来。他触碰到她冰冷的手，心底咯噔一下，然后何严盛颤抖着手将手指放在贺玉荣的鼻前，发现她没有了呼吸。

何严盛突然奔溃大哭，药水打翻一地，碗也摔得四分五裂。他跪坐在地，又踉跄地爬向贺玉荣，不舍地将贺玉荣紧紧抱在怀里，贺玉荣终究是离开了人世，他当时不知道是该高兴还是难过，是该高兴贺玉荣可以不用再受病痛折磨，还是该难过他到底还是失去了贺玉荣。

“你又是怎么知道她真的想让我继续参与这项技术？”何骁的声音把何严盛从回忆里拉了出来。

何严盛的双眼有些浑浊。

“我妈确实是参与了技术试验，然而长期进行虚拟技术试验是会产生后遗症的，所以才她会得了癌症。她知道这种后果，但是她没有选择，因为她的家族基本上都要为了这项技术而献身，但是她告诉我，到她这一代，基本上已经跟这项技术做了了结了，她的后代不用再为了这项技术搭上性命。你以为她想要的真的是虚拟现实转换技术的专利和技术核心吗？她想要的不过是一个普通的人生，虽然她拥有不了，但是她认为我能够拥有，她不想我以后会变得跟她一样，被病痛折磨直到死去。”

何骁想起之前在X国的时候贺玉荣跟他说的话，那时候贺玉荣告诉他这项技术是个吃人的东西，像个无底洞。技术的漏洞很多，而且都难以解决，任何一点点技术上的进步都需要更多的人去当实验品，然而成功的概率极低，一旦失败，这些实验品就会付出极大的代价，承受一般人承受不了的痛苦，或者变成变异人，甚至死亡……

贺玉荣虽然不像一个合格的母亲一样对何骁很好，但她始终是不愿意看着何骁因为这项技术变成不人不鬼的样子。所以何骁不相信，贺玉荣的遗愿会是让他继续参与虚拟现实转换技术的研究。

何严盛转过身，看着何骁，眼里不知道涌现着什么情绪。

“这项技术固然有它优越的一面，但相比之下，它的弊端更是显而易见，要真正实现虚拟现实转换技术零失败，基本是不可能的。别说零失败率，现在就算是实现一点进步，也要花费大量人力和时间，牺牲一条条鲜活的人命！”

何骁的情绪有些激动。

“你难道忘了那些死在实验舱里的人了吗？那些失去记忆，被诱发病症，变成精神病患者的人，你难道一点也不在意吗？”何骁的眼睛有些发红，他理解不了这项吃人的技术，更理解不了如此执着于这项技术的何严盛。

何严盛的神情有些凝重，他沉默着没有说话。

“这项技术的初衷是什么？难道不是为了人类而生的吗？既然是为了人而生，那为什么这么久以来要让这么多人因这项技术牺牲？到底是这项技术的初衷出了问题还是这项技术的团队有问题？”

何骁的话直逼何严盛的内心，这些话仿佛字字句句戳在他的心上。

“要我看，恐怕是研究人员的问题吧。”何骁直视着何严盛，何严盛亦看着他，“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这么执着这个技术，想来应该不是什么所谓的技术核心或者主导市场这么简单，能够把别人的生命看作是草芥一样，靠吃人血馒头，用鲜血浇灌出来的技术，能是什么好东西？我看这样的人不配做什么研究员，他应该下十八层地狱！”

何骁毫不避讳，出言不逊。

何严盛听到何骁这么骂自己，他毫不犹豫抬手扇了何骁一耳光。何严盛气得发抖，这些话第二次打着他的脸，他觉得这些话有一种久违的熟悉感，又莫名的刺耳，他艰难地回想，想起来许多年前，贺玉荣也是这样骂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