晓薇离开后的日子,对陈默而言,失去了色彩和刻度,变成了一部褪色的、只有背景噪音的默片。新加坡的阳光依旧灼热刺眼,牛车水的喧嚣依旧鼎沸,东海岸的海浪依旧不知疲倦地拍打着岸石。只是,这些曾经鲜活、甚至带着晓薇温度的场景,如今都蒙上了一层厚厚的灰翳,与他隔着一层无法穿透的毛玻璃。
最初的挣扎,像溺水者徒劳的扑腾。昂贵的国际长途,他几乎耗尽了最后一点积蓄。电话拨通,漫长的等待音后,有时是无人接听的忙音,有时是晓薇疲惫而遥远的声音,背景里是陌生的、带着英语腔调的嘈杂。信号断断续续,电流的滋滋声切割着话语。思念和担忧在嘴边滚了又滚,最终只剩下笨拙的问候:“那边……好吗?”“天气……热不热?”“吃……习惯吗?”
晓薇的回应同样简短,带着一种刻意的疏离和无法掩饰的疲惫:
“还好。”“不热。”“在适应。”她不再分享生活的细节,不再谈论学业的有趣。当陈默鼓起勇气,提起那个关于“去看她”的、连自己都不相信的承诺时,电话那头是长久的沉默,然后是晓薇轻轻的一声叹息,像一片羽毛落进深潭,再无回音:“陈默……先顾好你自己,别想那么远。” 这句话,像一把冰冷的钥匙,彻底锁死了那扇名为“可能”的门。
邮件也试过。他坐在组屋区公共图书馆陈旧、嗡嗡作响的电脑前,笨拙地敲击着键盘,搜索着陌生的英文单词。一封封邮件带着他全部的热望和思念发送出去。起初,晓薇还会简短地回复,字里行间是客气的问候和刻意的距离感。渐渐地,回复的间隔越来越长,内容越来越空洞。最后,他发出的邮件如同石沉大海,连一丝涟漪都未曾激起。邮箱里只剩下他发出的、带着“Read”(已读)标记却再无回应的信件,像一排排冰冷的墓碑,记录着单向的、绝望的呼喊。
他最终没有等到工地项目彻底结束。在晓薇离开一个月后,他收到了国内的消息——母亲不慎摔了一跤,情况不太好。这个消息如同最后一根稻草。他几乎是仓皇地收拾了那点可怜的行李,辞别了阿强等寥寥几个朋友,攥着用最后一点钱买来的廉价机票,踏上了归国的航班。离开新加坡的那天,天空阴沉沉的,下着小雨。他透过机舱狭小的舷窗,最后看了一眼这座留下他五年青春、无数汗水、刻骨铭心的爱与痛的城市。雨水在玻璃上蜿蜒流下,模糊了地面上的一切,像一幅被水浸透后晕染开的水墨画。再见了,星洲。再见了,他生命中最炽热又最荒芜的五年。飞机轰鸣着爬升,穿透云层,将潮湿的南洋彻底抛在身后,连同那个叫晓薇的潮汕姑娘,一同沉入了记忆的深海。
回到中国北方那个熟悉的工业城市,扑面而来的是干燥寒冷的空气和灰蒙蒙的天空。家乡的一切都带着一种陈旧感,像一张褪色的老照片。老火车站的冷风像砂纸,刮在脸上生疼。亲戚推着轮椅上的母亲来接他。母亲苍老了许多,眼神浑浊,裤管空空荡荡——终究还是没来得及做手术,腰椎彻底坏死了。
陈默蹲下去,把脸贴在她冰冷僵硬的膝盖上,他闻到母亲身上混合着药味和一种长期卧床特有的、淡淡的衰败气息。母亲枯瘦的手抚上他头发时,他能清晰感受到那手像粗糙的树皮,指关节因为风湿而肿大变形。空荡荡的裤管,隔着布料都传递出一种令人窒息的绝望。
他哽咽着:“娘,我回来了……我回来了。”母亲枯瘦的手颤抖着抚摸他,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老泪纵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