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被推开的瞬间,房间里的热气像流水般涌出来,将站在门口的两人温柔地包裹。
“欢迎回来,父亲。”恋雪的声音最先响起,她正坐在被炉旁,手边还放着没来得及收起来的针线还有首饰盒。
狛治听见动静也连忙从厨房探出身,额上还沾着一点灶灰,见到庆藏便点了点头,“师父,欢迎回家。”
目光移向妓夫太郎,对他说,“欢迎回家,太郎。”视线扫过他怀中的药包,又移回灶台,锅里的水正好烧开了。
最活泼的是小梅。她几乎是立刻就从恋雪身边爬了起来——虽然脚步还有些虚浮,却努力站直了身子,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哥哥,“哥哥!欢迎回来!”
妓夫太郎看着她,一时竟有些恍惚。不过一个下午,妹妹看起来就不一样了。淡紫色的衣服很合身,头发整齐地挽着,发髻旁的樱花发簪闪烁着银光。她的脸颊虽然还苍白,但眼睛里有光,那是他许久未见的光彩。
“嗯…我回来了。”他把药包小心地放在玄关的柜子上,声音有些哑。
庆藏一边脱鞋一边笑,“哦?我们小梅变样子了啊,真好看。”他走到小梅面前,蹲下身仔细看了看,“这簪子…是恋雪的吧?”
小梅用力点头,小手轻轻碰了碰簪子,“是恋雪姐姐给我的。很漂亮,是之前和哥哥见过的花。”
“很适合你。”庆藏摸了摸她的头,站起身看向厨房,“狛治,晚饭准备得怎么样了?”
“马上就好。”狛治的声音从厨房传来,“米饭已经焖好了,汤在热,再炒两个菜就能开饭。”
“不急不急。”庆藏摆摆手,走到屋内坐下,长长舒了口气,“还是家里暖和啊。”
妓夫太郎还站在玄关,有些不知所措。恋雪见状,柔声说:“太郎君,先把药拿到里间去吧,放在通风的地方就好。”她顿了顿,补充道,“小梅今天精神很好,下午试穿衣服时还转了好几圈呢。”
小梅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却又偷偷抬眼看向哥哥。
“谢谢…恋雪小姐。”妓夫太郎终于找回了声音,他抱起药包,按照恋雪的指引走向里间。经过厨房时,他瞥见狛治正利落地切着蔬菜,刀工快而整齐,每一片胡萝卜的厚度都几乎一样。
真是个一丝不苟的人啊,他心里想。
晚饭比中午简单,却同样温暖。味噌汤、烤鱼、腌菜,还有一大锅热腾腾的白米饭。狛治给每个人都盛了满满一碗。
“我开动了。”庆藏率先说道。
“我开动了。”其他人跟着说。
小梅学得慢了一拍,小声跟在后头,“我、我开动了…”
吃饭时话不多,只有碗筷碰撞的声音和偶尔的交谈。庆藏问起恋雪下午的情况,恋雪便笑着说小梅很乖,量衣服时一动不动。
“小梅以后肯定是个文静的姑娘。”庆藏笑道。
妓夫太郎默默扒着饭,耳朵却竖起来听着每一句话。这感觉太奇怪了——围坐在一张桌子旁,热乎乎的饭菜,平和的交谈,没有人争抢,没有人咒骂。
他偷偷抬眼看对面,狛治正认真挑着鱼刺,把挑干净的鱼肉夹到恋雪碗里。恋雪轻声说谢谢,狛治只是温柔地“嗯”了一声。
这种日常的温柔,远比任何轰轰烈烈的誓言更让妓夫太郎心潮起伏。
饭后,庆藏没有急着收拾,而是拍了拍手,“好了,趁着天还没全黑,咱们得把正事办了。”
几个孩子都抬起头看他。
“东边那间空房,得收拾出来。”庆藏说得理所当然,“太郎和小梅总不能一直睡在客间。那间房朝南,冬天日头好,暖和。”
妓夫太郎握紧了筷子。庆藏师父果然不是说说而已…
“现在就去吗?”狛治已经站了起来,“我先去把碗收拾了。”
“碗不急,一会儿再洗。”庆藏也站起身,“人多力量大,赶在天黑前收拾出来,今晚就能住进去。”
恋雪也想起身,被庆藏按住了,“你就别去了,那房间久不住人,灰尘大。你和小梅在这儿等着,收拾好了再过来看。”
“可是…”恋雪有些担心。
“没事的,恋雪。”狛治看着恋雪一字一句地说,“我们几个去就好,你和小梅留在这里就好。你们两个病都刚好一点,那个房间也没有什么暖炉,不要再冻着生病。”
妓夫太郎看着妹妹,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小梅似乎很快就能适应这里了。她不再像在游郭时那样,只要自己离开视线就惶恐不安。是因为恋雪吗?还是因为这整个道场的气氛…来不及再多加思索,耳边传来庆藏师父的声音。
“走吧。”庆藏已经朝走廊走去。
东边的房间确实很久没用了。拉开门时,一股陈旧的灰尘味扑面而来。房间不大,角落里堆着些旧箱子、破旧的竹帘,还有一些用布盖着的、看不出是什么的东西。榻榻米上积了薄薄一层灰,窗纸也有些破损了。
“先通风。”庆藏说着,走到窗边,“咔哒”一声推开了窗户。冬日傍晚的冷空气涌进来,冲淡了室内的沉闷。
狛治已经挽起了袖子,“从哪儿开始?”
庆藏环视一圈,“先把这些杂物搬出去。能用的整理一下,不能用的…先堆到后院仓库去,等开春再处理。”
妓夫太郎也赶紧挽起袖子。他个子瘦小,力气却不小——这是常年挣扎求生练就的。他走到一个旧木箱前,试着抬了抬,比想象中沉。
“我来。”狛治走过来,和他一前一后抬起箱子。箱子确实沉,里头不知道装了些什么,搬动时发出哐当哐当的声响。
两人一前一后抬着箱子穿过走廊,来到后院。天色已经暗下来了,夕阳的最后一点余晖把云层染成暗红色。后院有个小仓库,门没锁,里头堆着些柴火和旧工具。
“放这儿就行。”狛治说着,两人合力把箱子放下。
直起身时,妓夫太郎喘了口气。狛治看了他一眼,“你的伤,没事吧?医师怎么说?”
“没事。”妓夫太郎摇摇头,“这点伤不算什么。老医师说都是一些旧伤比较严重,恢复的好的话一个月差不多就够了。”
确实不算什么。在游郭时,他搬过更重的东西,挨过更痛的打。但那时是不得不做,现在是被需要着做。这微妙的差别,让他的心口热热的。
回到房间时,庆藏已经在清扫榻榻米了。他拿着一张旧草席,用巧劲拍打着榻榻米,灰尘在光线中飞舞。
“你们继续搬。”庆藏头也不抬,“把那些竹帘也拿出去,明天我修修,看看能不能修好,好的话夏天还能用。”
狛治和妓夫太郎便继续搬运。第二个箱子里装的是些旧书和卷轴,大概是道场以前用的教材或笔记。庆藏看了一眼说,“这个放主屋去吧,说不定还有用。”
第三个箱子最轻,打开一看,竟是些旧衣服和布料。有些已经褪色了,但料子还结实。
“这些…”妓夫太郎有些犹豫。
“先放一边。”庆藏说,“恋雪手巧,说不定能改改用上。”
他们一趟趟搬运,房间渐渐空了出来。灰尘在夕阳的光线中飞舞,又被窗外吹进来的冷风带走。
妓夫太郎的额上出了汗,背上的伤口隐隐作痛,但他没停。每搬走一样东西,房间就宽敞一分,这感觉…像是在亲手给自己和妹妹刨出一个窝。
最后一个大件是个旧屏风,已经有些散架了。狛治和妓夫太郎一左一右抬着,小心翼翼地穿过门框。
“小心门槛。”狛治提醒。
“嗯。”妓夫太郎应着,两人配合默契地跨过门槛。
把屏风放到后院后,狛治忽然说,“你学得很快。”
“什么?”妓夫太郎一愣。
“抬东西。”狛治说,“知道怎么用力,怎么配合。”
妓夫太郎沉默了。他能怎么说呢?说他从小就在搬东西,搬酒坛、搬货物、有时候还要搬喝醉的客人吗?还是说他早就学会用最小的力气干最重的活,因为没力气就没饭吃吗…
“…习惯了。”最后他只说了这三个字。
狛治没再问,只是拍了拍手上的灰,“回去吧,差不多该清扫了。”
房间清空后,真正的清扫开始了。
庆藏已经扫了一遍榻榻米,现在正用湿布仔细擦拭。狛治负责修补窗纸——他不知从哪里找来了新的窗纸和浆糊,动作熟练地裁切、涂抹、粘贴。
妓夫太郎被分配去擦墙壁和天花板。庆藏给了他一根长竹竿,头上绑着块布。
“从上往下擦,不然灰尘又落下来。”庆藏示范着,“小心点,别碰到伤口。”
妓夫太郎接过竹竿。这活计不重,但需要耐心。他仰着头,一点一点擦拭着天花板。灰尘簌簌落下,有些落进他眼睛里,他眨眨眼,继续擦。
房间里渐渐充满了浆糊的味道、灰尘的味道,还有窗外飘进来的冬日空气的味道。三种味道混在一起,竟不让人觉得难闻,反而有种新生的感觉。
狛治补好窗纸,又检查了门窗的轨道,上了一点油。推拉时顺滑无声。
“手艺不错。”庆藏夸道。
“以前在家和父亲学过。”狛治简短地回答,继续检查另一扇窗。
妓夫太郎擦完天花板,开始擦墙壁。墙壁是木板拼成的,有些地方有裂缝,但整体还算结实。他擦得很仔细,连墙角都不放过。
就连这些木头在游郭都是烧不起的奢侈品,在这里却只是寻常的墙壁。他摸着那些光滑的木纹,心里涌起一种不真实感。
等墙壁擦完,庆藏已经把榻榻米擦第二遍了。湿布擦过的地方,露出榻榻米原本的浅草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