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拾我?”庆藏松开手,挡在那跛脚少年身前,语气平淡,“可以试试。不过在这之前,先让这孩子走。”
“找打!”为首的混混啐了一口,挥拳就打。
接下来的事情,快得让妓夫太郎几乎看不清。庆藏师父甚至没有挪动太大的步子,只是几个干脆利落的格挡、擒拿,那几个看似凶狠的混混就哎哟叫着跌倒在地,爬起身后头也不回地跑没影了。
庆藏这才转过身,看着吓得脸色发白、靠墙站着的少年,语气缓和下来,“没事了,孩子。”他回头对妓夫太郎说,“太郎,把刚才铃木老板给的新糖拿一包过来。”
妓夫太郎连忙照做。
那少年却慌乱地摆手,“不、不用了!恩人您帮我赶走他们,我已经感激不尽了,怎么还能要您的东西…这、这太失礼了,不行!”
庆藏不由分说,拉过少年的手,将那包还带着糖果铺香甜气息的纸包稳稳放在他掌心,“说什么傻话。不管遇到什么事,小孩子都有吃糖的权利。拿着,甜甜嘴,压压惊。”
少年的手颤抖着,看着掌心的糖,又抬头看看庆藏温和却坚定的脸,眼眶瞬间红了。
庆藏没再多说,招呼着妓夫太郎,转身继续往集市里走,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再平常不过的小事。
走出十几步远,身后忽然传来少年鼓足勇气的大喊:
“那、那个!请问…您是道场的师父吗?”
庆藏脚步未停,只是侧了侧头。
少年声音带着颤,却异常响亮,“我、我这样的…也可以跟您学习吗?我什么都能做!别看我脚有点跛,但是干活、打扫、跑腿…我都没有问题的!!”
庆藏还是没有完全回头,只是扬起手臂,朝着身后用力挥动了一下,朗声笑道,
“当然可以!我叫庆藏,是附近素流道场的师父!如果你真的想好了,随时来找我!道场的大门,永远为想变强、想走正道的孩子打开!随时欢迎你的到来!”
那少年,名叫高桥顺一的少年,站在原地,用力抹了把眼睛,朝着庆藏远去的背影,用尽力气喊道:
“是!庆藏师父!我叫高桥顺一!我回家和母亲商量后,一定去!谢谢您!!!”
他的声音在清晨的集市上空回荡,像破开云层的第一缕阳光,充满了希望。
妓夫太郎跟在庆藏身边,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叫顺一的少年还站在原地,眼里望着他们的方向,手里紧紧攥着那包糖,仿佛攥住了某种遥远却又真实的可能。
他又转回头,目光落在身前庆藏宽阔平稳的背上。晨光为那背影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边,腰间那根黑色的“素流”练功带,随着步伐轻轻晃动,白色的绣字在光下一闪一闪。
两人又走了一段路,穿过熙攘的人群,拐进一条相对安静的街巷。
妓夫太郎一直沉默着。刚才那一幕反复在脑海里回放:混混围上来的瞬间,自己僵住的身体,攥紧的拳头,还有心底那片熟悉的、冰冷的恐惧。
他终于忍不住,开口时声音有些艰涩:
“师父…我是不是…很没用?”
庆藏侧过头,看向他,“怎么突然这么说?”
妓夫太郎低着头,盯着自己的脚尖,“刚才…看见那个顺一被欺负,我第一反应是躲闪,是逃避…明明学了这些天的武,明明师父教了我要守护…可事到临头,我却什么也做不到。”
他说不下去了。掌心的指甲印还在隐隐作痛。
庆藏停下脚步。
巷子里很安静,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市集声。阳光从两侧屋檐的缝隙漏下来,在地上切出明暗交错的光带。
庆藏转过身,面向妓夫太郎。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眼前这个少年——瘦削的肩膀微微内扣,头低着,脖颈绷出倔强的线条,手指还在无意识地摩挲着掌心。
“太郎。”庆藏的声音很平和,“抬起头,看着我。”
妓夫太郎慢慢抬起头。他的眼眶有些红,但咬着嘴唇没让眼泪掉下来。
“你为什么觉得自己没用?”庆藏问,“只是因为这一次,没有立刻对他人伸出援手吗?”
妓夫太郎没说话,但眼神已经给出了答案。
庆藏轻轻叹了口气。他伸出手,宽厚粗糙的手掌落在妓夫太郎头顶,力道温和地揉了揉。
“听我说,太郎。”他的声音低沉而清晰,“如果我有和你一样的经历,从小在游郭那种地方长大,为了保护妹妹挨过数不清的打,见过太多恶意和冷漠…那么今天,当我看见刚才那一幕时,我可能连直面它的勇气都没有。”
妓夫太郎愣住了。
“我们学武,”庆藏继续说,手从头顶滑到少年肩上,轻轻拍了拍,“一方面是为了保护,另一方面是为了帮助。但在你还没有真正成长起来、还没有足够力量的时候,学武的首要目的,是保护自己不受伤害。这并没有错,更不可耻。”
他看着妓夫太郎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而当你慢慢变强,有了能力,那时再去用自己所学帮助他人,才是水到渠成。这条路很长,你会遇到形形色色的人:有的会成为你的朋友,志同道合;有的会成为你的敌人,兵戎相见。同样的,你也会面临各种各样的选择:有些会让你一往无前,走向光明;有些则会让你万劫不复,坠入深渊。”
他的手掌温暖而有力:“在这种时候,太郎,你要学会开口,去向身边的人求助。去问问狛治,问问恋雪,甚至是问问小梅——或者直接来问我。不要把所有事都憋在心里。很多时候,你一个人想不通、看不透的,旁人一句点拨,或许就能让你有完全不一样的发现。”
巷子里的风轻轻吹过,带来远处烤红薯的甜香。
妓夫太郎怔怔地看着庆藏。师父的脸在光影里显得格外清晰——眼角的细纹,下巴的胡茬,还有那双总是带着温和笑意的眼睛。
那些压在心口的、沉甸甸的东西,好像被这番话轻轻撬开了一道缝隙。有光透进来,暖洋洋的。
“…我明白了,师父。”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比刚才稳了一些。
“明白就好。”庆藏收回手,重新迈开步子,“走吧,还得去买花种呢,你不是说要给狛治带吗?”
“嗯!”妓夫太郎用力点头,快走两步跟上。
两人穿过巷子,重新汇入热闹的集市。阳光越来越暖,照在人身上,驱散了清晨最后一丝凉意。
妓夫太郎走在庆藏身边,目光扫过两旁琳琅满目的摊位。卖蔬菜的老婆婆笑着招呼,鱼摊的老板正麻利地刮鳞,早餐铺的蒸笼冒着腾腾热气…
他的视线最后落在庆藏腰间——那根黑色的练功带随着步伐轻轻摆动,“素流”二字在阳光下清晰可见。
他忽然想起刚才顺一鞠躬时眼里那簇光,想起铃木老板爽朗的笑声,想起宗之介他们摔成一团还嚷嚷着“天旋地转流星步”的傻样,想起早上小梅分点心时雀跃的表情,想起狛治教步法时一丝不苟的侧脸,想起恋雪温柔地说“想教小梅识字”…
这些画面一帧帧闪过,最后定格在庆藏刚才揉他头发时,掌心那份沉稳的温度上。
妓夫太郎深吸一口气。
集市嘈杂的声音涌入耳中,却不再让人慌乱。他握了握拳,掌心那些指甲印已经不疼了。
他加快脚步,与庆藏并肩而行。
前方,卖花的店已经能看见。店门外摆了各种各样的花朵,各种颜色、各种形态…还有各样种子装在小纸袋里,整齐排列,在阳光下等待着被带走,被种下,在某个春天破土而出,开出新的花。
就像一些别的什么,也在悄悄生根,等待着绽放的时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