遥远的天边传来一声清脆的鸡啼,划破青白的晨曦,唤醒了沉睡的山野。
顾临川眼皮颤了颤,徐徐睁开。他先是茫然地眨了眨眼,待神智恢复,才慢吞吞地爬起身,大大地伸了个懒腰,骨节发出轻微的脆响。他拖着长音,打了个酣畅淋漓的哈欠,眼角甚至挤出了点生理性泪花。
他彻底清醒过来,下意识地回头去找纪枕河。
那人早已醒了。他侧躺在沾着晨露的草地上,一只手臂支着身子,手掌托着微歪的头,正望着远处群山间飘渺流动的乳白色薄雾出神。山风拂过他额前细碎的发丝,也掠过他结着暗红色新痂的额头。听得身旁动静,他那沉静的目光便从远山收回,缓缓转焦,落在顾临川犹带睡意的脸上,眼底是一片清明的柔和。
“醒了?”纪枕河轻声问道,嗓音带着些晨起的微哑。
“嗯!”顾临川用力一点头,顺势又伸展了一下四肢,只觉得浑身筋骨都舒展开来,畅快无比。“这一觉睡得踏实!好久没这么舒坦过了!”他站起身,蹦跳两下活动腿脚。
“得回去了。”顾临川叹了口气,脸上露出些微苦恼。“一夜未归,也没跟家里吱一声。我爹这回准得给我来顿家法伺候。”话虽这么说,他眼里却没什么惧色,反而亮晶晶地看向纪枕河,两手叉腰,歪着头,笑了笑。“不过昨夜与纪兄彻夜畅谈,可谓是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挨顿打也值了!”
他说着,凑近几步,蹲到纪枕河面前,目光细细描摹过对方额上那枚铜钱大小的痂,又下意识摸了摸自己颈侧已经淡去的红痕,忽然咧嘴一笑。“嘿,你看,你额上有块疤,我颈上有道痕。咱俩这算不算……天生一对?”这话脱口而出,声音压低了些。
纪枕河没有答话,只是弯了弯嘴角,默认了他这带着傻气的说辞。
回家后的情形果然不出顾临川所料。父亲吹胡子瞪眼的一通训斥是免不了的。他虽是惯犯,脸皮也厚,但听着父亲中气十足的唠叨,还是老老实实耷拉着脑袋。
小妹扒在门边,冲他挤眉弄眼地做鬼脸,笑话他“记吃不记打”。虽未真动家法,但这絮絮叨叨的关切,反倒更让人无处可逃。
纪枕河家中亦是如此。经父母一番训诫关怀后,日子便又恢复了平静。
山乡的秋日,天愈发高远澄澈。时常可见南归的鸿雁排成一字,飞过湛蓝的穹幕。几片薄云被风推着,悠悠地飘过,倒映在田间农人的眼帘。
这日,纪枕河忙完家中琐事,再次取出那本边角卷烂、纸页泛黄的《诗经》。小心展开,一股混合着岁月与墨香的气息悄然钻入鼻腔,令人心定。他双手捧着书,端坐于那张四角都已磨损的木桌前,神情专注,沉浸其中。
“所谓伊人,在水一方。溯洄从之,道阻且长……”他正低声吟诵,心神皆随着诗句飘向那烟水迷离的彼岸。
一声清亮飞扬的少年吆喝却突兀地撞入耳中,硬生生将他从“宛在水中央”的意境里拽了出来,拉回到眼前这扇洒满秋光的窗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