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觅忽然开口，声音平静，却像一颗石子投入死水：

“文王想要的，恐怕只有许庄下面的灵脉了。”

她抬起眼，目光扫过神情各异的三人：

“若我能将那条灵脉——自许禾的怨念与鬼域中剥离出来，完整炼化，再亲手奉予文王呢？”

厅内陷入一片死寂。

就连萧让也瞳孔微缩。剥离与炼化一条已与鬼域核心，与守脉人残魂深度融合的灵脉，其难度无异于抽骨换髓，逆天改命。更不必说，此举等同于将许庄存在的最后根基彻底献出。

但江觅的语气里，却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笃定：

“一条上古灵脉，足以让文王州气运再绵延千年。这样的代价……够不够请动他，亲自来拖住祝北剑尊片刻？”

烛火在她眼中跳跃，映出一片幽深的光。她仿佛在陈述一件早已权衡过千百遍的事实，而非临时起意的冒险。

话音落下，满室俱寂。

不提早有预感的萧让与心思敏锐的楚昭，就连一贯沉稳的周南意，眼中也禁不住掠过一丝惊骇——不仅为江觅话语中那近乎神迹的剥离炼化之能，更为她竟如此轻易地愿将这条引得师尊癫狂和许禾化魔的上古灵脉拱手送人。

他毫不怀疑，眼前这红衣少女若当真决意施为，他们三人谁也拦不住。她完全可以不顾任何人的意愿，将灵脉自这片浸透血泪的土地中生生抽出占为己有。

周南意喉结微动，终于涩声问道：“江姑娘，你当真愿意？”

江觅闻言，却轻轻笑了。那笑意里没有讥诮，没有不舍，只有一种近乎通透的淡然。

“一条灵脉而已。”她目光扫过窗外渐亮的天光，语气轻得像在说一件最寻常不过的事，“仅仅因为这一条灵脉，便惹出这百年的祸端，家破人亡，师徒反目，神鬼俱癫，你们人类，可真是贪心。”

她转回头，看向周南意，眼中映着烛火，清澈见底：

“若这条灵脉，能护文王州百姓千年安宁，能换一方水土不再重蹈许庄覆辙——那它在谁手里，又有什么分别？”

“比攥在任何人手中，都要好得多。”

这一刻，三人终于清晰地意识到——

江觅并非局中挣扎的棋子，也不是背负恩怨的故人。她只是恰好路过这场绵延百年的悲剧，觉得该了结了，便随手布下一子，要亲手将这条引发无数贪婪、癫狂与罪孽的灵脉，从这片被血泪反复浸透的土地中，干干净净地抽离出来。

然后，馈赠给一个或许能真正善用它的人。

只是因为她觉得，这样更好。

萧让对三人道：“稍待片刻，我去与文王沟通此事。”

他离席不过一炷香的工夫，回来时神色虽平静，眼底却多了一丝凝重。“文王应下了。”他将一枚刻着蟠龙纹的墨玉令牌放在桌上，令牌在烛光下泛着幽暗的光泽，仿佛承载着一方山河的重量。

“既已布置妥当，”萧让抬眼望向窗外——天光已大亮，远山轮廓清晰可见，“我们这便动身，去许庄。”

四人来到许庄。

就在江觅双足踏入庄界的瞬间，那被她封禁隐去的北山院落，如同呼应她的归来一般，在晨雾中缓缓显形，土墙木门，桃树灼灼，静待故人。

他们并未直接进庙，只是静立在院门外，等待着那个必然到来的身影。

并未等待太久。

整座许庄的空气忽然开始扭曲、颤抖，如同被无形之手攥紧。淡红色的血雾自地面渗出，丝丝缕缕，升腾弥漫，将本就荒寂的村落染上一层诡谲不祥的暗红。

他来了。

就在祝北剑尊双足踏入许庄边界的那一刻——另一道身影，已负手静候在那里。

玄衣蟠龙纹，气度沉凝如山，正是文王。

“祝北剑尊大驾光临我文王州，”文王声音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重量，“竟不先至王城，反倒直奔这荒僻小庄？”

祝北剑尊——沈北目光扫过文王，眼底掠过一丝极快的不耐，却仍拱手为礼，语气维持着表面的客气：“文王安好。沈某在此有些私事需了，待事了结，必亲赴王城致谢。”

“私事？”文王微微颔首，似笑非笑，“倒真是巧了。本王刚请了能人异士，欲彻底了结此庄旧怨。毕竟，我那不成器的女儿曾在此吃了大亏，如今，也是该做个了断的时候了。”

他抬眼，目光如古井无波：“恐怕剑尊此次要白走一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