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空中,江觅额前的桃花印记悄然隐去,那身玄黄祭服也重新化作了那身灼灼如火、绣满桃花的寻常红衣。
她从空中缓缓落下,对于文王那郑重无比的长揖大礼,她并未谦让,而是神色平静地坦然受之。
“灵脉已归,亡魂已安,因果已了。”她声音恢复了往日那份带着些许疏离的清脆,目光扫过脚下这片土地——怨气尽散,生机暗涌,虽仍显荒凉,却已不再是死寂的鬼域,假以时日,自会草木重生,“我的承诺,已然践行。”
她最后看向直起身的文王,那双灵动的杏眼中,难得地透出一丝近乎嘱托的意味:
“文王,望你能永远记得今日所言,记得这地脉所系的万千生灵。”
“保你文王州此后千年,山河稳固,百姓安康。”
这话语很轻,却似有着比那镇国玉玺更重的分量,沉甸甸地落在文王心头。他知道,这不只是一句祝福,更是一种无形的约束,江觅今日能将灵脉赋予文王州,他日文王州动乱她亦能收回。
江觅说完,不再多言。她转过身,目光终于落在一旁沉默许久的萧让身上。
萧让上前一步,停在江觅身前丈许处。他不再是一城之主的威仪模样,更像是许多年前那个被许禾从路边捡回的孤雏少年。
他望着江觅,喉结滚动了一下,千言万语在胸中翻涌,最终只化作一句最简单、却也最沉重的话:
“江姑娘多谢。”
他顿了顿,目光掠过北山,仿佛能穿透泥土,看见那座无碑的孤坟,声音低沉下去,带着压抑了百年的酸楚与释然:
“多谢你让许禾安息。”
江觅看着他,眼中那抹疏离淡去些许,轻轻点了点头。
“她本不该承受这些。”江觅的声音很轻,似叹息,又似陈述一个事实,“如今,尘归尘,土归土,对她而言,便是最好的归宿。”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这片重新焕发生机、却依旧空荡的土地:
“许庄的根还在。灵脉虽被文王接引为国脉,但此地受其滋养百年,余泽犹存,仍是难得的宜居福地。”
她看向萧让,清晰地说道:
“诅咒已破,鬼域已消。你若愿意,可将当年迁出的、与旧事无关的许庄遗民,迁回此处生活。”
“从此以后,这里便无需再与世隔绝了。”
让血脉与记忆回归,让生活重新在这片土地上延续,这才是对过往最好的告慰,也是对许禾守护之志真正的继承。
萧让身躯微微一震,眼中骤然爆发出明亮的光彩。他重重抱拳,声音因激动而有些发颤:
“萧让代许庄上下,拜谢姑娘大恩!必不负所托!”。
江觅像是想起了什么,又轻声补充道:“至于那位老村长,许平……”
萧让神情一黯。许平是许庄最后一任村长,是知晓一切秘密、守护萧让长大、并在最后时刻以疯癫为掩护向他们传递关键信息的人。他的疯癫半是真半是假,百年煎熬,早已耗尽了心神。
江觅的目光似乎能穿透虚空,看到那个蜷缩在宁水城某个角落、或许已真正陷入混沌的老人。
“他魂魄磨损太重,执念却未全消。”江觅语气平淡,却带着一丝了然,“疯癫于他,前半是伪装,后半……或许已是解脱。强求清醒,反是折磨。”
“他既是许庄的‘根’之一,便让他归于这片土地吧。无需特意唤醒,只需将他接回,妥善安置,任其在这片故土上,依着本能,晒晒太阳,看看草木,平静走完最后的日子便好。”
萧让闻言,眼中闪过深切的痛色与了然,最终化为沉静的接受。他再次深深一揖:“萧让明白。定会接平叔回来,让他落叶归根。”
江觅不再多言,她最后看了一眼这片山川。
目光悠远,仿佛穿透了此刻的晴空与新绿,看到了万载之前——那时,或许有一位不知名的上古神曾在此驻足,开辟道场,点化地脉。那神祇留下的这缕灵枢,默默运转,无声地庇护了此后在此生息繁衍的无数代许庄先民,承载了千万年的晨昏炊烟与孩童笑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