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人愿意养一个废物。
方夏夏倒是无所谓，她从记事起开始流浪，摸爬滚打求生手到擒来。
然而故事的中途，总会有些奇怪的转折。
就在众人推诿之际，那个人主动站了出来。
大概是刚从秘境中出来，他一身衣衫褴褛，不修边幅，胡子拉碴的，身边跟着一位身姿婀娜的红衣女子。
“诸位不必为此烦忧，这小姑娘就由我方某收了，拜入我归一派门下。”
他身形高大，挡在方夏夏面前，遮住众人向她投去的贪婪眼神，像一座可靠巨山。
一座为她遮挡风雨的巨山。
他低下头，拍拍她的脑袋，“你叫什么？”
“二……二丫……”她从未知道过自己的名字，只知自己流浪前排行家中老二。
“这名字……”他思索了一番，“这样吧，你就和我姓……就叫你方夏夏。”
“如何？”
方夏夏眨眨眼，奇怪的情绪在心底蔓延，早就看淡一切的她，第一次有了想要抓住的念头，她轻声答：“好。”
走过最后一个长廊，便是食堂。
方羽将她收下后，为她安排了一位性子活泼乱跳的师父。师父不在乎她的资质，也不在乎她是否能够回馈，只希望她能快乐。
在方羽旁那位红衣女子也成为了自己师姐，后来她才知道，是师姐去求师父收下她。
“小姑娘看着怪可怜的，那双小眼睛都是渴望有个家，师父你觉得呢，我觉得是师父你的话掌门肯定会很放心，而且咱们这个地方太冷清了，多个小家伙多好！”
师父林尘沉思了会，拍掌说好。
方夏夏在师父不要钱似的用天灵药材堆砌下，终于步入了筑基期。
今日师父回来了，她要与他分享这个好消息！
方夏夏熟练地在食堂众多的人头中找到自己师父那张脸，一张幼态娃娃脸。
每次方夏夏都能想到自己满怀敬意初次看见师父时，心中颠覆的幻灭。
“夏夏这边！”身穿红衣的女子带着人间江南女子的婉约口音，远远地叫住她。
“师姐，你们来得好早。”夏夏走过去，没站稳扑通一下在师姐旁边坐下，摔的她“哎呦”了一声。
“慢点。”师姐将准备好的饭放在方夏夏面前，“这是师父专门为你准备的，他想着你还在长身体，得多吃些。”
方夏夏顾不上爬起，于师父相处的时间总是短暂的。她趴在地上，仰头开心道："师父，我筑基了！"
林尘从思绪中回过神，将方夏夏上上下下看了个仔仔细细，扶起她,连说了几个“好”字，“夏夏，为师就知道你可以！”
“夏夏现在进步可大了！”芝离略带埋怨，“你再离开久一些，回来该不认识小师妹了。”
正值巳时，阳光正胜。芝离看看日头，温柔摸摸方夏夏的头，转头提醒林尘：“师父，小师妹你也看到了，我瞧着时辰差不多了，掌门还等着你呢！”
“瞧我这记性。”林尘一拍脑袋，匆忙站起来，“徒弟你好好吃饭，有什么需要的就和我说，我先去你师叔那里一趟，一会就回来。”
林尘去得匆匆，一袭长袍随风而起，带走一旁弟子的一片赞叹。
等到林尘消失在视野中，方夏夏假装不经意问道，“师父这次回来了还会走吗？”
“嗯，他这次回来是来和掌门商讨事宜。”
芝离撑着下巴在一旁观赏方夏夏吃饭。
大概是因为从小流浪，小师妹从入门开始就表现了不符合年龄的沉稳与懂事，只有这张带着稚气的脸，会显出一些孩子般的幼嫩。特别是在吃饭的时候，腮帮子鼓起来一动一动，别提多可爱的了。
听到师父又要离开了，方夏夏扒拉了两下碗里的饭，只觉得味同嚼蜡，她难过地咬着筷子，“他们……好累……”
“嗯？”芝离不解。
“师父已经好久都没有好好休息过了，有时候我半夜起来，师叔房间的灯也没有暗下去过。”
……
芝离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小师妹的这段话，她思索了许久，最终在方夏夏快要吃完的时候开口。
“没有办法。”芝离戳戳方夏夏肉嘟嘟的脸颊，“这是他们的职责，身居高位者总是比别人背负的要多。而且，他们虽然累，却也甘之如饴。”
“我知道，我只是……很难过……”方夏夏低下头，长长的蓝色发带随着垂下，是师父收她为徒那一天送给她的护身法器。“他们……也只是个普通修士啊。”
承受这么多，值得吗？
方夏夏一向情绪来的快，去的也快。
今日的功课还未完成，来不及等师父回来，她和师姐告别后，就一路小跑到自己的院落门口。
林尘是归一派的大长老，方夏夏作为大长老的二弟子，自然是有一座单独的院落。
林尘根据她的喜好，将院子里种满了各种树，春夏郁郁葱葱，特别是夏季，清风才能够树叶间隙跑过，带起阵阵私语。方夏夏在自己的房间门口放了一把躺椅，夏季就躺在上面，听着蝉鸣入睡。
走进房间，打开布袋，拿出书，准备完成今天的课业。天命书也在这个时候趁机飞出来，并且还不停地控诉方夏夏这丧尽天良的行为。
简直就是对它小小法器的身心造成了极大的伤害，不过还好，它已经十万多岁了，才不会和一个小丫头斤斤计较。
控诉有了一会，见方夏夏丝毫不受影响，天命书仿佛认命，飞到桌子上躺下。
方夏夏早已习以为常，天命书自灵识觉醒以来便喜欢喋喋不休，说自己通晓古今，上知天文下知地理，但仔细问来，却又说天机不可泄露，神神叨叨，像个骗子神棍。
这不就是打肿脸充胖子吗？
谁都知道，天命书的能力是由拥有者的修为决定的。
虽说于她而言，并没有这方面的限制。
但她现在这个鬼样子，它敢知道什么？
天命书躺了一会，突然问道：“夏夏，你明明爱慕方羽，为什么不去表明心意？”
方夏夏手一抖，一个巨大的墨点晕染在课业纸上，她看了一会墨迹，压下慌张，说道，“不要乱说，师叔德高望重，我怎敢妄想。况且，我这算不上爱慕，也许只是那天他将我收下，产生的感激之情。”
天命书安静了会，不死心飞起来问她，“你如何确定，就没有一丝一毫的男女之情。”
她确定不了。
她自有意识以来，见过太多抛弃、背叛。男女之情……那是世界上最虚无缥缈的东西。
天命书见她沉默，来劲了，句句直中要害，“那你为什么要选方羽教授的易学？”
“是因为喜欢易学吗？”
“你为什么每天上课都要绕远路从云湖路过？”
“为什么闲暇时总在云湖那个满是雾气的地方逗留呢？”
“你为什么总要跑到后山练剑呢？”
“你的院子难道不够大吗？”
“够了！”方夏夏无法反驳，她重重摔下笔，“我喜欢又怎么样，不喜欢又如何，况且感激的情感也会做同样的事不是吗？”
“你既然身为天命书，那么便应该知道这世间万物的事并不是你所想的那么简单。我若是说了，我该如何面对师叔，以何颜面面对我的师父师姐，又该如何在这个归一派自处？”
天命书无话可说。她说得不无道理，对自己的师叔抱有这种念头，便已经是离经叛道了，即使当今黎元界早已接受师徒之间产生男女之情，但不可避免，还是会为人所不齿。
若是再说出来……
方羽如果一气之下将她逐出归一派，这世上便再没她的去处了，方夏夏又这么弱，出去还不是案板上的肉，任人宰割。
方夏夏将已经溅满了墨水的课业纸拿走，换上一张新的，重新铺好，再用镇尺压上，镇尺是一只紫玉雕的小兔子，师叔在去年生辰送给她的礼物。
她摩挲着镇尺上的纹路，抿抿嘴，又继续说道：“而且，喜欢一个人也不一定要说，师叔可以幸福快乐我就很开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