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意卯时三刻便起来了,不知道为什么,他近来在剑术上钻得更勤奋了些。
也许是梁山上的好汉都很上进,养成了一种好武的风气,且这种练武的习气并不像朝廷武将那样功利,就像那些武将多受文官压制,习武时便像心里堵了气一般偏执。他们大多想要习得一身绝世本领好吃上朝廷的俸禄,等真正当上了都监相公的一天,便懈怠棍棒,开始精进钻营如何在他们有限的能力内讨好文官集团获得士大夫阶层赋予的权力。于是构陷同僚,威胁索要老百姓钱财之事便时有发生。
说来也可笑,一个从底层挣扎的小兵成为将军之后,便忘记了什么是战死沙场,忠君报国的义举,而是满心要用百姓的骨血将他们的皇帝和拥趸饲养得脑满肥肠。
像林冲、杨志这样一心习武、不善逢迎的清流便被容不下他们的奸人挑唆陷害排挤,最终沦为梁山小水泊上乌合聚义的草寇土匪。
天晓得,连他们这样武艺高强的义士都能被官府攻讦构陷,那些手无缚鸡之力的草民便只能沦落成无家可回的流寇,也学着干些杀人放火的勾当。
这些被逼上梁山的义士们习武的目的通常变得比他们以前更纯粹,有些是为了在保命,有些是出于不浪费家传的绝学所习得一身本领,当然更多是因为梁山上的人都对他们未来和前景有一种紧迫感,逼得他们不得不全力“钻营”自己吃饭的“家伙什”。
如果说杨志和林冲的武艺是家传的绝学,而鲁智深和武松这样的本事却是天赐的机缘。靠不断的实战经验和不怕死的极限体能悟出了一身顶尖的步战武功。
闲话少絮,这林冲最擅使一柄丈八蛇矛,舞到兴时能将枪舞得如龙走水,虎探风,有一刺破长空之势。
祝意哪怕每日卯时三刻就起了,也总能撞见比他起得更早的壮士们已经下校场了。
祝意对此总深感惭愧,自己身为一个身死无虞的现代人,他从来没为什么东西坚持超过一年,这些好汉对武艺的极致追求已经到了走火入魔的地步,反倒影响了祝意的一颗侠心。
世上没一个真正的文人不向往金庸、武侠所构建的无忧无虑的武侠世界,在那个武侠的乌托邦里,仿佛世界上的一切冤屈和不公都能用一身武艺来解决。
如果不能,那就练两身。总有一天,他也能成为一个行侠仗义,浩然正气的侠客,惩奸除恶,匡扶人间正义。
世上也没一个读书人会不欣赏李太白那种“我自横刀向天笑,去留肝胆两昆仑”的豪迈与自由。
当然,从小爱看奥特曼和虹猫蓝兔的祝意也是如此。他也像世间每一个孩子一样,向往书中所描绘的武侠世界,向往那个无忧无虑的桃花源。
祝意看着林冲将一柄红缨枪使得那叫一个漂亮,心里不禁也生出了一种向往。
也许,他也可以,一把剑荡平四海,一脚踢出个八荒,给世间这些陷害忠良的奸佞小人来个天理昭彰、报应不爽的小小回首掏。
祝意看着林冲的影子,心生慕艳意。
另一边的武松收起哨棒,他擦了擦汗,正欲往自己房内走去换洗衣裳,抬头却看到了一个熟悉的侧影,他顿住脚步,往祝意看朝的方向看去,只见林冲正收了他的丈八蛇矛用袖口止汗。
武松倒不会怀疑祝意与林冲有什么,男人如果对老婆连这点自信都没有,一点不容人,那他还活个鸟相。只是他鲜少在祝意的脸上看到这样正襟危坐的神色,一时便有些好奇,便跟着祝意盯了林冲很久。
只见祝意一脸艳羡地围着校场走了一圈,从一块不起眼的架前取下来一柄长剑。
那剑对他来讲许是重了许多,他舞得有些费力,因为并无师傅长期教诲,他的招式也显得颇为生疏滑稽,看起来似乎有些装腔,但他眼里的光彩和脸上神情亦骗不了人。
看样子,他对别人身上的武艺十分痴迷。
武松断定,学过武的人都能看出来他对这玩意儿有热忱。只因练武是极苦的,如果不是对这条道偏执到了痴迷的程度,抑或是自己发自内心的热爱,很少能有人坚持下来。
当然,其他的技艺练起来也很苦,但都没有这条路苦,从小到大,他跟人打架,不知手臂折了多少次,背上被剜了多少口子,才拼着那股子不要命的狠劲,在这江湖上有了一席之地。哥哥们总说他眼睛亮,看起来唬人,对自己狠的人,眼睛才会亮。
他、鲁智深、林冲、杨志都长了一双豹眼。
但武松是不愿祝意习武的,正因为他从小爱使棍棒,知道这条路有多苦,他才舍不得祝意吃苦,以前强逼他练武,也只想让他勤加练习拳脚功夫,不过强身健体而已。
武松不是第一次见祝意背着他习武了,以前在二龙山,他经常看见祝意背着他和杨志去后山上耍刀,杨志也厚道,虽然他家以枪法传家,但武学家庭出生的他精通各种兵器,指点祝意一点都没问题。有时竟连家传的步法和招式也毫不见外地亲授于他,倒像个未拜师的师父一般悉心教导祝意。他碰见过几回,但当时他俩正矛盾重重,隔阂不断,他怕两人的关系闹得太僵,便一昧装作没看见,旨在来梁山途中才对祝意多做警告提醒,让他免于受罪。
在大宋,练武之人成不了什么气候,跟着监学写词作骈文才能有机会成为人上人。
武是下贱人才学的玩意儿,上不得什么台面。像他,原来只是个混混,凭借打虎之功做得个都头,而他提辖哥哥,原来不过是个兵痞子,后得小种经略相公提携,才做得渭州提辖。他们这除了杨志、花荣、林冲、呼延灼家世高些,其他的原来都是流氓混子之流,若不是宋江和晁盖哥哥在忠义堂立了面“替天行道”的大旗,只怕原来坐镇梁山的山大王还得逼祝意砍个人再上得山来。而其中花荣几人,在梁山也许还算得个人物,在朝廷文人面前,那是连看都不够看的。他们那几个人,那个不是受文官所害。
原来武松以为祝意想要习武不过是想和他置气,是气自己强他受辱的缘故。或许是一时之兴,反正成不了什么气候,但武松私心里并不想让祝意练个什么本领,得晁盖和宋江的看重成为梁山某处部门的首领。
更兼在上山之前,武松曾和鲁达商量,故意将祝意说作他的侄儿亲人,小了辈分,让宋江等人不好再招他为梁山做事。
看着祝意生疏的剑术,武松叹了口气,他从来没有觉得他的人生让他如此烦恼过。
想他武松一生光明磊落、义勇双全,却唯独次次在祝意身上存了私心。
他是怎样也不愿对方练武的,也极力阻拦他掺和进这趟浑水,免得贻误自己的大好青春。
可是……武松看着他耍剑的把式和招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