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有句话说吗,大脑会抹去那些痛苦的记忆,所以,作用是为了防止遗忘的记录,当然要服务于此。
纪念又被她哥神奇的脑回路说服了,觉得竟然很有道理,不自觉地做出“喔”的口型、点了点头。
然而,俞之行这样说、主动问,却根本也没有写日记的习惯和这个想法。
“我又没有要记的?”俞之行咧开嘴,对纪念,“天天和你待在一起要怎么痛苦。”
纪念直起腰,一时无言,试笔的动作顿了顿,躲开挠头。
备考的日子乏味又累,俞之行看不下去,定时逼着纪念玩儿和休息,适当放松,把周边先耍了个遍。
去找新的可以玩的地方时,俞之行隔着路一个个打量过去街边的那些房子,想起了他和俞大勇刚到橘子县的时候。
从唯一的客车站拎着六七个行李箱穿梭在混乱的小地方,本来过来从飞机马不停蹄转客车、折腾八九个小时,就已经很累了,俞之行拉着东西招手要打出租车,俞大勇却劝:
“不用,几步路就到了!”
几步?那这个地方得有多小?俞之行不信,俞大勇就给他指了指,县里确实没有那么夸张的小,但住人的地方、居民区,酒店,就巴掌那样,真的几步路就到了,其余剩下的全是还没发展起来的没改造完的农村。
两分钟后,他们在酒店歇下,俞之行差不多重塑了他的世界观,原来真的有这么近的酒店,而且放眼望去、听俞大勇介绍,整个县居然还只有这地方有酒店这个东西。
酒店有一天还能变成奢侈品?
他们总共在酒店住了有小半月,住了多久,俞之行就水土不服了多久。
他觉得闷得慌,有种困于笼中的闷,每天最困扰和最烦躁的事就是闷,在学校里闷,在学校外也闷。
俞之行尝试了用脚丈量这个小地方究竟有多小,答案是,他全程徒步,居然只用半个多小时就穿过了整个县、走完了所有地方。
橘子县小到让人窒息。在这么小的县城,走几步就能碰到熟悉的面孔,只要你愿意,就能拥有全县人的全部的联系方式,人和人之间的距离史无前例地缩小到了一种甚至是恐怖的地步。
可是在这里,俞之行却没有可联系的人,他和每个人的距离都惊人的远。
这里没有会独自一个人做任何事情的人,抱团像祖传下来的规矩必须恪守,俞之行就是个完全的异类。
“这家人都很好,不小气,你不喜欢弟弟吗?”
俞之行顶着大太阳戴着耳机往外走,俞大勇则在后面追人。
他说要带俞之行组建新的家庭,俞之行点头,又从不同的人家门口、在不同的天气里,毫不犹豫选择往外头奔逃出走。
隔着路,俞大勇指着那些房子一一问过去,为什么?
为什么这家不行,为什么那家不行,为什么他们家也不行?
俞之行已经能背得出那些人的性格特征,背得出他们的家庭组成,小地方的闷这一刻更加无情和伤人了,俞之行只知道,万家灯火,没有一处属于他的,而被拒绝之后,在这种小地方,他连个隐蔽的能躲起来好好释放的角落都找不到,小地方无论从哪个方面来讲和论述,如何狡辩,都还是逃不过一个对他完全不接纳的结果。
“俞之行,那你想要什么样的呢?!”俞大勇拉住他,俞之行心里一空,硬撑着,装作不在意,轻松地回了句随便啊,他又没有什么要求。
山顶荒芜,俞大勇刚要爆粗,对上他竟显红的眼睛,顿时没了话说,一时被逼得哑口无言。
其实恰恰是在意。
因为在意,所以才会卸不下伪装。
…
“所以,这也是为什么你不安的原因。”俞之行望着空的信纸,“读”完这封信最后一句。
他不确定纪念对他的态度,事关他们之间的关系走向,如果不是两情相悦,不揣着明白装糊涂,也许他们就会从此断绝所有关系了。
恰恰是在意。
“对不起,念念。”俞之行自嘲一笑,明明他是哥哥。
“因为我想和你永远在一起。”
因为我想和你永远在一起,所以才会卸不下伪装,不敢去赌可能性。
周围静下来,静可闻针,气球轻轻飘着,弯月静静爬升。
纪念扑了扑眼睫,眼前短暂的模糊一瞬,然后,莞尔、释怀地一笑,这一秒前所未有的满足和高兴,浑身都暖洋洋的,像泡在清风拂吹的夏夜,疲惫后刚刚好温柔的水面,泡在奶油、蜜罐里。
“再讲一遍。”她命令。
俞之行心领神会,也终于舒展开来。
“想和你永远在一起。”
“谁?”
“我。”
这一晚,之后,俞之行说了无数遍。
“我想和你永远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