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老太太摆摆手,对新鲜事物有着天然的抗拒,“啥泡脚桶,我家里有洗脚的搪瓷盆!”
佟嘉悦撒娇,继续劝说:“哎呀,您试试嘛。”
方霁明半坐在沙发沿,举着遥控器,默不作声地帮老太太调试频道,仿若这话题与他没半点儿关系。
佟嘉悦一副势必要说服老太太的阵势,转头找同盟,指挥说:“小方同学,去把你的寿礼拖过来!”
方霁明起身,把在玄关墙角的泡脚桶拖到沙发,蹲下身又拆了箱子拎出来,方才应道:“佟老师,您看如何?”
佟嘉悦冲他竖起大拇哥,笑眯眯夸奖:“很棒哟~”
方霁明轻笑了声,将说明书放到了老太太手里,“您可以先看看。”
老太太嘴上虽没吭声,却显然已起了好奇心,她推了推鼻梁上的老花眼镜,开始埋头半懂不懂地翻看说明书。
老太太个头小,精力却极好,闲不住,爱折腾,佟嘉悦大抵便是随的她外婆,生龙活虎,力气也大。
小老太太爱走路,爱种菜,菜园一呆呆一天,菜园家里两头窜,半小时的路,坚持每天走来走去。在菜园忙活一天之后,回了家,老太太尤其爱的保留节目,便是泡脚。
这些都是佟嘉悦提过的——方霁明是个投人所需的实用主义,所以选了泡脚桶当贺礼。
他并未想邀功,也不过小小礼物,不成敬意。佟家于他有恩,他会铭记一生。
起初创业的最艰难时期,他在佟家住了近一年,那是老太太的房子。租金分毫不领,还投喂三餐,在生活上,佟家多有照拂。
费了好一番功夫,终于说服老太太试上了泡脚桶。
热气腾腾的泡脚桶水温适宜,又可足底按摩,老太太一脸舒惬的表情,看起来很是满足。
佟嘉悦抱着抱枕窝进沙发,陪老太太有一搭没一搭聊着,方霁明半倚半坐回沙发沿,敛眼摁亮手机,从上往下翻阅工作讯息。
“总在乡下种菜,一次没见着你小男朋友!”老太太忽然说。
终于还是想起来了,佟嘉悦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扬眸间笑说:“哎呀他忙。”
老太太继续追问:“你不是说,他会回秦城看看我,陪我这老太太过个生吗?”
见外孙女不说话,老太太自顾自又说:“说话不算话呀,这小齐!那你以后得点点他,这不好,得改!”
“我还想把种的黄豆,点的豆腐,晒的豆皮,打的豆浆送去你家呢——你自己的小家!腊牛肉也腌得很好,剁碎了夹在馍里,我就想给你和小齐尝尝,美得捏!等你成家立业,你也不用买菜,我给你家天天送最新鲜的菜去——”
佟嘉悦的脸骤然一红,“外婆!哪就到那一步了!”
老太太揶揄:“嘿嘿!害羞啥呢。”
老人家像是随口一说,不知是敏锐还是糊涂,轻飘飘点出端倪,又轻飘飘揭过。
点到为止。
佟嘉悦没让老太太的话掉地上,弯着一双笑眼,一直陪老太太说话,逗得老太太嘎嘎乐,合不拢嘴。
她从来给别人很足的情绪价值,是大家的开心果。
泡完脚,老太太也困了,佟嘉悦送老太太去客卧上床睡了。
再出来时,开心果小姐一边从口袋里摸出手机,一边拉开阳台的玻璃门,径自去了阳台外。
透过那扇玻璃拉门,方霁明静静打量着她低垂的头,夜风吹起及肩的锁骨发,唇线平平,神情空茫,摁亮屏幕又熄灭,如此往复。
他本不想打搅她的清净。
他斟酌着自己合该保持的距离,可……谁叫此时此刻,那人不在她身边呢。
更或许,那人就是始作俑者。
*
“咯吱——”一声,佟嘉悦听到玻璃门被人拉开的迟滞响动。
转头回望一眼,见来人是方霁明,他一贯淡淡的神情,淡淡的语气,问她,“在这里做什么?”
像个能量耗尽的蓄电池,佟嘉悦话开始变少,澄黑眼瞳转了转,慢吞吞回想:“发呆?”
方霁明:“打搅你了?”
佟嘉悦忽然觉得有点好笑,“打搅我发呆?不至于耶。”
“发呆也是正经事。”谁都需要消化情绪。
佟嘉悦不由莞尔。
“霁明哥,为什么你都能赶回来,而……”佟嘉悦顿了顿,倏地轻喃,“算了。”
清沉男声了然直问:“齐轶么。”
佟嘉悦:“嗯。”
“什么原因?巡演?”
“这么聪明干嘛?”
“不开心?”
齐轶是小有名气的独立音乐人,在流媒体音乐成绩不错,工作性质不定,飞来飞去,四处巡演跑live现场,要么泡在录音棚,死k编曲,潜心创作——这些方面方霁明都略有耳闻。
“就是有一点失望啦。”佟嘉悦故作云淡风轻地说,“放我鸽子其实……”
她习惯了,谁知道连……
“我只是不想对外婆食言,让外婆失望。”
那天她对外婆讲,在她七十大寿那天,会带齐轶见见她的时候,外婆可高兴了。
今天从酒楼的寿宴开始,到回了家,外婆都没提起,她松了口气,以为外婆年纪大忘记了,谁料其实老太太她心里门儿清。
方霁明很想卑劣发问,让你不开心的男人,考虑分手吗?
恰此时,齐母忽然一把拉开玻璃门,她怀里揣着一个平板,着急忙慌地问:“快快快,嘉嘉,我找你半天了,快过来快过来!”
佟嘉悦愣了愣,“这是怎么了,阿姨?”
齐母招手笑喊:“你先过来就知道了!”
在这一瞬间,方霁明看清女人墨如点漆的瞳孔里,泛起了隐隐期待的雀跃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