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破工作不如辞了算了！
念头一经起，便无限发酵，挥之不去。
晚上回到家，佟嘉悦便把自己关在卧室里，枯坐书桌前，拿出印制秦城附小校徽的官方信纸，旋开钢笔笔帽，思维通畅如流，一笔一笔手写辞职信。
写罢，理智告诉她，自己是发泄情绪，最好写完就撕掉，可是盯着那一行行的字，她再也无法忽视内心最真实的想法，佟嘉悦暗暗攒了攒拳，把辞职信对折好，夹进了教案里。
明天就提辞职去。
提前一个月提交，寒假后离职，工资奖金拿全，她没有冲动，这是最理智的选择。
佟嘉悦这么告诉自己。
＊
昨日开车送母亲和柴阿姨去购物街逛街，车上，齐轶经受不住这两位女士的来回盘问，含糊不明地表示：“你们得先去问嘉嘉，她愿意嫁给我吗？我觉得最好尊重她的意愿……”
迟疑，停顿，后面的话欲言又止。
齐母兴奋打断，自顾自地说：“对对对，是要先过问女孩子的意见，过度惊喜就是惊吓，先探探口风，阿轶随时准备求婚！你有什么不懂的尽管问我们，到时候爸妈都可以给你支招！”
柴琳笑，“也不是说立马就领证结婚，你们谈了好些年，又是打小就认识，该到下一步了，先订个婚都行。”
“那可不是，嘉嘉我可太喜欢了，”齐母忙说，“两家知根知底，你俩迟早要结婚的。”
如斯对话在今天又一轮的重复，爸妈一唱一和，鬼打墙一般，齐轶意识到不妙，“打住！打住！”
他套上外套麻溜出门，“我去找嘉嘉了，走了。”
两家小区离得并不远，穿绕公园的绿道，抄近路很快就到了。
齐轶步行出门，权当散步。
路灯氤氲，夜色正浓，人工湖畔行人寥寥，都是些散步和遛狗的行人，齐轶走在绿道，远远瞧见坐在凉亭里的佟父佟母，和一旁抱臂而立，凭栏远眺的佟嘉悦。
三人状况貌似不太好，一言不发，气氛凝沉。
齐轶脚步微顿，思忖再三，抬步迎上。
还未走近，听到柴琳的训斥声。
“你现在出息了，主意大得很呢，什么都瞒着我们，又不想要现在的工作，也不想结婚，那你告诉我，你到底想要什么？”
佟嘉悦眼睫翕颤，敛眸看着波光粼粼的湖面，轻道：“想要喘口气，这个答案你们满意吗？”
“喘口气？你怕不是找借口而已！老师当得好好地，好不容易考上的编制，多么体面的稳定工作，你说辞就辞？”佟大勇加入讨伐。
“是，是，我总在找借口！高考填志愿择校的时候，给我的选择只有本地院校，我找借口你们舍不得我；大学毕业我想去从事配音，爸你把我攒钱买的电容麦和独立声卡摔了，我找借口是你失手；和你们冷战期间，外婆生病住院，你们说是被我气的，我找借口配音工作的确不稳定，让外婆担心了，所以乖乖考编入职当老师；现在催着我结婚，我是不是也该识趣地找个借口，你们只是希望我人生美满幸福，然后一口应下？”
“我永远在给自己找借口！找借口为你们开脱！找借口不让你们失望，做你们体面稳定又乖巧懂事的女儿！”
话赶话从淤涩的喉头不停冒出来，眼窝酸热，情绪失控，佟嘉悦破罐子破摔后，彻底爆发。
她控制欲满满的父母，对她的人生指手画脚，习惯干涉，某些方面近乎专断独裁的父母，佟嘉悦一度窒息，慢慢尝试满足他们的期待，得以换种方式呼吸。
“我被学校领导没完没了地针对，我觉得我被职场pua了，我很不开心很不开心，爸，妈，我真的只想喘口气。”佟嘉悦嗓音轻颤，裹了隐隐哭腔。
“你们现在又催我步入婚姻，可是——我明明和齐轶一起，当面和你们正儿八经地聊过，我们暂时不想结婚。这是我们共同的想法！他表现得比我都抗拒，难道这也是我找借口？这是你们不信任我的理由吗？”
女人伶仃的身影隐在倒影泠泠月色的湖波之上，看起来身心俱疲，齐轶呼吸屏凝，步伐滞钝。
一席话一股脑吐露干净，佟嘉悦不管不顾地自凉亭大步离去，齐轶心慌意乱，下意识往后一躲，匿身于丛林间。
＊
她要大步往那条幽秘小道行去了。
佟嘉悦撑着边沿晃着腿，枯坐在老屋天台之上，暗暗地想。
稠黑夜幕笼罩老街，月色清寥，狭择的长巷路灯聩暗，静阒无声。
佟嘉悦心绪空茫地平视前方，城中村的屋舍错落，高矮不一，但视线通畅，不必从划成方块的一隅仰视天空。
她庆幸一直保存着老屋的钥匙，可以从家里逃出来后，还有地方可去。
写完辞职信后要辞职的心愈发坚笃，为了更进一步推着自己往前走，不留余地，她选择将这一决定告知父母。
是需要开口的勇气的。
陪父母出门散步的途中，思前想后，打了满满的腹稿，最后在凉亭稍作歇息的间隙，所有的话却只化作不咸不淡的一句：“爸，妈，我准备辞职了。”
迎来双亲的暴怒，她并不算意外。
情绪如泄了闸的洪水，失控地倾泻，却是她自己没想到的——她以为她给自己完成心理建设后，会理智而平静应对所有。
看来人很难不情绪化呢。
为什么她如此害怕去直面冲突，害怕情绪化呢？
思绪漫无边际，直到凉意沁滑，飘入脖颈。
佟嘉悦稍稍抬眸，雪粒如盐，在月光下倾落。
下雪了。
佟嘉悦一动没动，继续坐在发呆。
雪意快而猛，直至屋顶与树覆白，整个世界披上银装。静悄悄的雪夜，空芜的街巷似乎有盼雪的行人出来，门前檐下堆积的雪一脚踩上去，窸窣作响。
佟嘉悦不由低眸望去，黑色的长柄伞在长巷里缓慢挪动，看不清伞下的人，只窥得见藏青色长棉服的一角衣摆。
在昏暖的路灯下停下时，恍若一帧电影慢镜头，黑伞一寸一寸抬起来，男人嗓音微颤，似有焦灼，却克制地出声：
“佟嘉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