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霁明没搭腔，沉默在二人之间弥漫，不说话让佟嘉悦生出那么点儿羞耻和尴尬。

“我以为你会吐槽我幼稚，或者装深沉。”

他听罢，居然认认真真地回应道：“你这个年纪，幼稚才是恰如其分。会觉得自己幼稚，假装大人，总是你这个年纪的正常念头。是还学不会自洽的年龄，这并不矛盾。”

一番话说罢，佟嘉悦默默瞅他一眼，小声嘀咕，“哥又在装哲学大师了。”

方霁明愣了一愣，片刻，他低声笑了笑。

“那么大师要开始讲尼采和加缪了，忧郁少女。”他也开始扮演起文艺青年。

“不听不听，王八念经！”佟嘉悦一跃而下，拍拍手掌，一脸拒绝。

方霁明好整以暇地淡淡问：“‘超人哲学’和‘存在主义’，想听哪一个？”

佟嘉悦捂住耳朵：“救命！”

少女敬谢不敏，逃之夭夭。

一同下了楼，佟嘉悦双手合十，上小摆晃，央求他不要告诉她母亲。

“哥，帮我保守秘密哦！”

“什么秘密？”方霁明明知故问。

“我的秘密基地，就在家里楼顶，很酷吧……好吧，不准笑，我知道我很逊！”少女挠了挠腮，“可能我是个乖孩子，对叛逆实在没有什么想象力……”

方霁明听罢说：“要不要去台球厅去打台球？”

佟嘉悦眨了眨眼，“哇哦。”

方霁明复又提议：“或者我还是给你讲讲存在主义吧？”

佟嘉悦默了默，“——打台球！”

是了，佟嘉悦想起来了，她是打过台球的，只不过乱打一气，方霁明没给她介绍规则，带到了台球厅，只是递给她一根球杆，佟嘉悦胡乱玩耍，几欲是情绪发泄，那天回去后的心情就雨过天晴了。

“阿嚏——”雪越下越大了，寒意砭骨，佟嘉悦不由打了个喷嚏，她揉了揉鼻子，嗡声说：“好冷……哥让开点，我准备下来了。”

“好，稍等。”方霁明放下了手中的伞。

佟嘉悦撑着天台边沿，小心翼翼地转身，手臂就被人紧紧握住，腰后也传来温热的触感，男人不动声色地捞揽了一把，不容置喙的力道，佟嘉悦呼吸一轻，意识到他的几分紧绷，没挣脱，借力下来了。

一刹间，腰际的手臂收回，方霁明拾起伞，面不改色地说：“走吧。”

佟嘉悦眼睫颤了颤。

小步跑到伞下，默默跟在他身后，往楼梯口走去。

＊

老屋太久没住人，电费断交，家里没有通电，在一片稠黑里，方霁明在前头举着手机，手电筒的小小一束光聊胜于无，佟嘉悦屏气凝神，跟着小心翼翼地下楼。

在二楼的转角处，佟嘉悦一个不留神，踩空楼梯，方霁明当即转身，鼻尖猝不及防撞入他的胸膛，手腕就再一次被握住。

静寂的黑暗里，暧昧滋生。

佟嘉悦嗓音微不可察地发颤，她整个人瑟缩了下，“……哥？”

方霁明退开稍许，佟嘉悦意识到他作为异性作为男人的气息过分强烈，下意识挣了挣，握着的手腕却并未松开，“别怕，我在。”

一直牵着，直到下了楼梯。

方霁明的手机来电打破无声胶着的沉默，佟嘉悦瞥了眼来电显示，柴阿姨三个字醒目扎眼，她欲言又止。

喉嗓紧绷，她说不出一句话，怕诸般心迹泄露。

方霁明仿若看穿她的心思，没去接，只说：“放心，不会说的。”

佟嘉悦悄悄松了口气，手腕那一圈似还留有余温，她悄无声息地笼了笼，藏于身后。

“今晚住哪里？”男人又问，淡然无波的语气，仿若方才什么都没发生。

“欸？”

佟嘉悦没想那么多，甚至潜意识的，晚一些就悄咪咪回去，打个招呼认个错，不让双亲担心得彻夜不眠。

方霁明忽地笑出声，几分揶揄的语气，“出走就出走得干脆一点，任性就任性得彻底一点。”

“住酒店吧。”他兀自替她做了决定。

佟嘉悦的脑袋有点儿宕机，慢半拍地点了点头，没有拒绝。

白雪簌簌，地上积雪倒不多，伞下二人一路步行出了街巷，主干道上车流稀寥，方霁明的手机屏幕频频亮起，又熄灭，间或有电话进来。

“哥是不是有工作的事要忙啊？”佟嘉悦问。

“抱歉，错过了航班。”方霁明意简言赅地解释，“本来这个点应该要下飞机了。”

是跑来找她，所以耽误了飞机吧？

佟嘉悦双手抄在棉服口袋里，暗暗摩挲口袋里的手机，冰冷的，一直是关机状态，能想象到父母亲人如潮水般消息涌进来，但她就是不想开机。

几分愧怍，她歉声咕哝：“对不起。”

方霁明撑伞侧眸，不置一词。

果然听见佟嘉悦忍不住又说：“哥也觉得我很任性吧？”

“对。”男人平声说。

一句“对不起”几欲又要从她口中冒出来，方霁明不紧不慢地又道：“但任性得对。”

佟嘉悦猛地抬眸。

“人可以哭，可以任性，可以有脆弱的时候，可以有负面情绪。佟嘉悦，在我面前不需要保持笑容，假装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