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不觉,进入五月的末梢。
这个月大抵开启了好运buff,佟嘉悦连连中音,当人生的某个节点踏入了正反馈的循环,人总会不自觉地充满干劲,佟嘉悦不想错失任何机会,于是一鼓作气,几乎天天都奔波于各大录音棚之间。
尤其这个月里集中录制魏浔风,先是录完中配,再录英配版,在下旬首次拜访了“极乐春和”的录音棚,为《摩诃望楼》里的伽弥配音。
极乐春和是和晴雪网络合作最多的配音工作室,从《刺客徐夜夤1》到《刺客徐夜夤2》再到《摩诃望楼》,都是由极乐负责。
能和该工作室搭上线,代表着可以结识新人脉,认识新的前辈老师们,佟嘉悦力求留下好印象,让老师们能记得自己。
今天极乐春和的录音棚很热闹,在录群杂。
有许多佟嘉悦认识的到处跑棚的新人CV,比如蒋峪,也有录完主要角色,顺带加入凑个人数的菲芸。
一群人配完群杂出来,在公共休息室闲聊,蒋峪忽然过来,主动和佟嘉悦搭话。
佟嘉悦正和菲芸商量着一起搭个顺风车赶去下一个录音棚,两个人工作地点不一样,但顺路。
蒋峪递过来小零食,几包曲奇饼,他几分关心,却又好似开玩笑的埋怨语气,对佟嘉悦说:“没吃早饭吧?听到肚子咕咕叫了,有时候还是要垫个肚子再来录,不然收音收进去了多尴尬,还得因为这种原因重录。”
看似提的点无伤大雅,但总像是在强调一种偏见,佟嘉悦不专业,工作态度不认真,在犯会让人困扰的小错误。
佟嘉悦愣了少顷,接过曲奇饼,笑眯眯道:“谢谢,但其实我吃过了早饭,实不相瞒我饭量大,早上不吃好没法儿开工干活。”
是谁在肚子叫佟嘉悦不太确定,但肯定不是自己的。总归是在录群杂,本就闹哄哄地,棚里那么多人。
菲芸懒得搭理对方,兀自插话道:“走了,嘉年,我叫的车到了。”
蒋峪在试音魏浔风一角失败后,佟嘉悦曾在菲芸那里听闻,他似乎在个人粉丝群里,阴阳过自己。
菲芸义愤填膺地甩过来截图,聊天记录里没有点名道姓,只称某人,差不多是一些阴阳英语口语水平完全不如自己,业务能力差却能中音的“某人”,以至于延伸出裙带关系,走后门之类的胡言乱语。
彼时佟嘉悦一笑而过,不以为意地说:“真的确定是在说我?我还是不要对号入座的好。”
菲芸似乎很早就看不惯他,随口吐槽:“这个人得失心重,总喜欢胡乱臆测别人,我挺烦他的。”
出了录音棚,菲芸终于没忍住,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自己业务能力多好?配了个出圈角色膨胀成这样,溺爱的粉丝倒是多。”
佟嘉悦笑盈盈问:“他在嘲讽我吗?”
菲芸扶额,“你没听出来吗?”
佟嘉悦“哇”了声,点评说:“那他挺含蓄的。”
菲芸气笑了,“你倒是好心态。”
佟嘉悦眸一弯,嘿嘿笑。
*
第二个棚录一部小成本的有声书,录完出来,已经是下午三点。
比预想的早,提前收工,佟嘉悦从包里拿出手机,解除飞行模式,打开流量。
平时进棚录制的时候,佟嘉悦一般会把手机调飞行模式放在挎包里。
消息如雨后涨潮的湖水般,一条条漫出来。
佟嘉悦往下刷了好一会儿,才看到方霁明发的消息。
方霁明在两小时前说:我上飞机了。
回到家,佟嘉悦又做了水煮菜减脂糊弄餐,吃完刷碗,上楼,去录音室录了干音,再回到卧室写手帐,记录今日消费与计划打卡,最后拿出台词本,练一练次日要配的台词。
稀松平常的一天,如流水般照本宣科地淌过。
佟嘉悦窦然记起楼下养的那盆龟背竹近日疏于照料,又跑下楼,拿着水壶去浇水。
洒水壶浇下的水雾,在翠绿的枝叶上凝滚成一颗颗水露,佟嘉悦百无聊赖地盯着看了会儿,心口谧静,空空落落,无端裹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怅然。
起身,佟嘉悦环视了一圈空无一人的房子,终于辨别出症结所在,方霁明不在。
他今天回了秦城。
秦城一中六十周年校庆,他将会作秦城一中杰出校友出席,后面又有一个关于游戏、科技与互联网行业,关乎高考志愿、未来择业的新专业与新就业方向的讲座;他一般只在高校之间开校招形式的内部宣讲会,这一次会答应下来,是卖曾经作为一中校长的他外公的面子,到时候陪同一同出席。
那一丝怅然始终如影随形。
佟嘉悦又回了卧室,直挺挺躺回床上,无意识地重复刷着手机,等方霁明的下一次消息进来。
在第十一次点进毫无动静的对话框,又退出后,佟嘉悦后知后觉,自己很想念方霁明。
明明才分开一天。
好奇怪哦,好奇怪。
佟嘉悦神色怔忪,抬手轻轻捂住了心口。
他在什么时候,在她心里的分量如此重要了?
晚上九点半。
估摸着时间方霁明应该忙完了,佟嘉悦点开手机通讯录,试着拨打他的电话。
秦城城墙根下的护城河,清泠月色倒映水波,粼粼微漾。
来电铃声响起来的时候,方霁明正陪着外公与母亲在护城河畔散完步。返途中穿过环城公园,老爷子被一群围着石桌下夜棋的老大爷们吸引住。
他拄着拐杖在边儿上津津有味地看起围棋,母亲闻绮颇有几分无奈地在边上盯梢——老爷子已过耄耋,虽然精神头看起来好像还不错,但身体到底一日不如一日。
方霁明稍稍抬起持续震动的手机,示意去接个电话。
闻绮不以为意,摆摆手,“接去接去。”
“喂?”方霁明走远了一些,接通来电。
“哥!”电话打通的瞬间,佟嘉悦眼眸一亮,噌地从床上坐起来,“吃了吗您?”
方霁明眉梢微挑,反问:“怎么,这么晚了,你还没吃饭?”
瞧瞧,都没想好说什么就胡乱一通电话打过去。
佟嘉悦颇为卖乖地笑两声,没话找话,“你在外面?”
她隐隐听到了一些絮絮人声,还挺热闹。
方霁明远远看了眼,答:“嗯,在公园里,老爷子在看棋。”
“你外公吗?”
“是。”
佟嘉悦捞起抱枕,揽在怀里,随口道:“哥你不在家,我好无聊哦。”
方霁明稍有一怔,“我明天就回来了。”
聊了两句,随即冷场。
佟嘉悦不抛话头,方霁明便鲜少出声。本就没话找话的佟嘉悦山穷水尽,一时无言。
半晌,方霁明出声问:“是有什么事吗?嘉悦。”
佟嘉愣了愣,几分不满地哼了声:“没事就不能给你打电话吗?”
方霁明:“当然可以。”
佟嘉悦凶巴巴,“必须有充分的理由才可以给你打电话吗?”
方霁明:“抱歉。”
“你就不知道主动给我打电话吗?!”佟嘉悦终于图穷匕见。
“嘉悦,我只是觉得。”方霁明顿了顿,倘若他表现得太黏人,她会不会嫌他烦。
片刻,他极轻地笑了下,索性承认,“是,我还在斟酌一个可以拨电话的充分理由。”
“不需要啊,”佟嘉悦说,“你不如学学我。”
方霁明请教的语气,问:“学什么?”
佟嘉悦绷住脸,一本正经地说:“没话找话的说话艺术。”
方霁明稍稍颔首,半晌,淡声点评:“嗯,是挺艺术。”
“……”什么人嘛,真不给面子,佟嘉悦默默腹诽。
她揉捏了一把怀里的抱枕,下巴搁上去。
“好吧,我就是……”佟嘉悦稍顿,轻唤,“方霁明。”
“嗯?我在听。”方霁明偏头看了眼前方不远处,闻绮搀着老爷子,朝他的方向缓步踱来。
“我好像有点想你。”女人清凌凌的嗓音,如珠落玉盘,透过电流落在耳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