佟大勇怎么想的柴琳不知道，但她是被触动了的。所以自佟嘉悦离开家去申城的这么长时间里，她不再主动联系佟嘉悦。

柴琳在克制自己的管束之心，她的控制欲，她的各种操心——女儿第一次离开家独自生活，没有操心和担忧是不可能的。

她正笨拙地学习着放手，消化女儿可能慢慢不再需要她的事实。

也不代表她心中没有气，她一生安于现状，行在既定明确的轨道上，对于忽然脱轨的女儿依旧感到费解，所以就权当在冷战中吧，这两件事并行不悖。

佟嘉悦终于发现了他们的存在。

看到柴琳和老太太，她怔忪了下，连忙跑过来，呐呐道：“妈，外婆，你们怎么来了？”

老太太笑说：“小方带我们来的啊。估计是想让你妈看看你多厉害！”

“我，我现在还在忙着呢……”佟嘉悦回头看了眼冯讯父子，小声说。

“你唱得可以了，以后多加练习。”冯老冲她摆摆手，又指了指冯讯，像给放学后留堂的学生轮流讲题的老师，玩笑道，“你可以先走了，现在我要教下一个学生了。”

佟嘉悦走回亭内，礼貌作别，这才拿起包离开。

“妈，我喜欢方霁明。不管你们同不同意，我都要和他在一起的。”走到柴琳旁边，佟嘉悦好认真地说。

柴琳哭笑不得，凉凉睨她，“把我想成什么了？棒打鸳鸯的大恶人？”

方霁明唇畔的弧度稍稍扬了扬，唤她，“嘉悦。”目光示意她过来。

佟嘉悦屁颠屁颠跑过去，牵他的手，然后把整个胳膊都挽住，整个人的重量几乎都向他那边倾斜，好刻意的撒娇与贴贴，“哎呀，我哥对我最好啦！”

老太太就笑，“是哥哥还是男朋友？嘴上还没改过来？”

“都是嘛。”佟嘉悦弯眸笑眯眯说，“不想分得那么清楚。”

“佟嘉悦。”柴琳凉凉的眼风扫过来，“你给我放矜持一点。”

佟嘉悦依言松开方霁明，人前亲昵只是她坚表决心的态度，见好就收。

方霁明也很识趣，知道该给母女俩一个认真对话的机会，当下就是最好的契机。

于是他问老太太，“外婆累了吗？累了可以先去车上休息。”

老太太意味深长地“哟”了声，当即捶了捶腰，“累了累了，腰痛咯……嘉悦和琳子，我还有点渴，给我去买瓶水啊！我就跟小方先过去了哈。”

佟嘉悦抬眸看了眼方霁明，男人眉眼之间蕴着寡淡笑意，示意他先走一步。

她已经可以从中解读出他温柔的用意。

等人走远，佟嘉悦踱到柴琳旁边，又强调说：“妈，我很喜欢方霁明。”

柴琳面无表情，“你不用和我说第二遍。”

“而且我好像有点离不开他了，感情来得好快，我也不清楚为什么。”佟嘉悦毫无所觉地向母亲倾诉，嘀咕道，“明明我们就谈了一个多月。”

柴琳没说话。

夜风习习，吹得公园里的树影婆娑，两个人沿绿道漫无目的地走。

“我承认方霁明更适合你了。”良久，柴琳倏地冷不丁地说。

显然在这段感情里，她是被滋养的。

佟嘉悦愣了愣，低问：“为什么？”

“他让你成为了，你想成为的更好的人了吗？”柴琳反问她。

“嗯！”佟嘉悦不假思索 ，狠狠点头。

走出绿道，快绕出公园的时候，佟嘉悦看着脚尖，小声说：“妈，齐轶家里……”

不知道如何开口，她有时候觉得她的确挺任性的，一边是齐家一边是方家，妈妈被她拉扯到了中间，不上不下尴尬局面。

对于母亲来说，除却齐轶本身，两家都与他们家交好，也都是妈妈的好朋友。

“仔细想想，我对齐轶不满意的地方有挺多，工作漂浮不定，心定不下来，做事总是毛躁的，随心所欲。但为什么我无视了这些，理所当然觉得他结了婚就变好呢？因为我更看好他背后的父母，背后的家庭。”

“我预设了答案，你以后的婚姻一定是完美的。一双好公婆是多么难得的事，你知道吗？他们对你很好，是真心喜欢你，你嫁过去不会差，会享福。而且我们两家知根知底，又离得近，万一哪天受委屈了，我和你爸可以替你撑腰——所以我觉得和齐轶结婚就是你的正确答案。”

“对，我之前的确有催着你结婚的意思。我以为男人一旦有了责任，他会变得成熟稳重。我无意之中给了齐轶很多一厢情愿的期待，从而忽视了你当下的不舒服，不开心。这我应该道歉，嘉悦。”

柴琳启口的这一番话，令佟嘉悦始料未及，她眼窝发热，怔然良久。

“你既然和齐轶一刀两断了，那这事就和你没关系了。不用你操心了。”

“妈……”

“我意思是，这就是我的事了，我会处理。”

柴琳今夜话很多，是鲜少和佟嘉悦深度交流的剖白。

大抵联想到自己的婚姻，她在一瞬间理解了佟嘉悦的感受。就像佟大勇至今无法理解她分手的理由，分手有时候哪里需要那些苦大仇深的理由，又哪里需要一个多么明确的理由，走不下去了，就只是这么简单。

于是在这样的氛围下，佟嘉悦第一次，小心翼翼地向母亲发问：“妈妈，爸爸……其实我早成年了，这么多年了，如果你不想和爸爸……不用顾及我。”

柴琳一下子明白她想说什么，“不会离婚，早没这个想法了。都磨合过来了，我们达成了一个共识。再说这也都是我们两个人的事，和你没关系。”

顿了顿，她平淡无波地补充道：“我和你爸爸的共识是你。所以可能矫枉过正，独断专行，控制欲太强，我会慢慢去改变我的想法，你爸比我还固执，我会按着他的头让他改，不改就真离婚去。”

“那妈妈现在开心吗？”佟嘉悦一字一顿地轻问。

柴琳脚步倏地一顿。

“我过得没有你想象的那么糟，嘉悦。你妈妈我那么会交朋友，多到你爸的交际圈都塞满我的朋友，你妈我是有生活的智慧的。人不能向内求的时候，那我就去向外排解。”

见佟嘉悦埋着头一言不发，柴琳反问：“难道你不相信你妈妈我吗？”

佟嘉悦后知后觉地说：“相信的。”

柴琳又说：“当然向内求的时候我也不是什么都没有，我有一个最大的安慰，那就是你。”

“我现在还是吗？”毕竟她不再是她的“乖小孩”了，已经那么“不听话懂事”了。

柴琳不假思索，“当然。”

佟嘉悦忽然上前，一把抱住了柴琳。

柴琳身体猛地一震，半晌，她唇畔噙了淡淡笑意，拍了拍她的背，就一脸嫌弃地推开，“别搞得这么肉麻，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