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时,苏砚辗转难眠。他悄悄起身,见书房亮着微光。透过门缝,他看见谢珩正对灯端详那枚玉佩,另一只手执笔在纸上写着什么,写几字又揉作一团,投入火盆。
火光跳跃间,苏砚瞥见纸团上似乎有“王府”“旧案”等字眼。他屏息退回卧房,心中疑云更浓——谢珩究竟在查什么?当年梅花宴下毒之事,是否真如表面那般简单?
三日后,顾渊再次登门。
这一次,他未带食盒,只身一人,神色比上次凝重许多。谢珩在书房接待他,闭门良久。苏砚在廊下烹茶,隐隐听到房中传来压抑的争执声。
“……必须回去……真相……”
“……六年了……何必再掀旧账……”
“……你以为躲在此处便能安稳一世?那些人从未放弃追查……”
声音断断续续,听不真切。苏茶汤煮沸了三次,书房门终于打开。顾渊面色铁青走出,对苏砚勉强点头致意,便匆匆离去。
谢珩站在书房门口,逆着光,神情晦暗不明。苏砚端茶上前,小心问道:“阿珩,出了何事?”
谢珩接过茶盏,指尖冰凉:“阿砚,我们可能要去一趟京城。”
苏砚手一颤,茶水险些溅出:“为何?”
“有些事,躲了六年,终究要面对。”谢珩饮尽杯中茶,目光投向北方天际,“顾渊带来消息,当年梅花宴下毒一案,可能另有主谋。而萧驰……萧驰三日前遇刺重伤,昏迷前只重复一句话:‘找梅君,告诉他,非我所为。’”
苏砚手中的托盘“哐当”落地。
“他伤得很重?”苏砚听见自己干涩的声音。
“生死未卜。”谢珩闭上眼,“而刺客留下的线索,指向当年陷害我之人。顾渊说,那些人察觉萧驰在暗中重查旧案,便下了杀手。若我不现身,下一个目标……”
他没有说完,但苏砚懂了——下一个目标,可能就是谢珩,或是他身边的人。
“所以我们必须去?”苏砚轻声问。
“我必须去。”谢珩纠正道,“阿砚,你留在此处,我会拜托顾渊照应……”
“不。”苏砚斩钉截铁地打断他,“你在何处,我就在何处。京城也好,刀山火海也罢,我都随你去。”
谢珩望着他坚定的眼神,最终化为一声轻叹:“此去凶险,你可想好了?”
“想好了。”苏砚握住他的手,“六年前你孤身一人,如今有我。阿珩,这次我不会让你独自面对。”
谢珩凝视他良久,终于点头:“三日后启程。这些时日,我会教你一些防身之术,路上若遇变故,至少能自保。”
从那天起,小院的气氛悄然改变。谢珩开始整理行装,将重要文书一一收好,又翻出几本旧籍,仔细研读。苏砚则跟着他学习辨认药材毒物、暗记路线、以及简单的脱身技巧。
夜深人静时,苏砚常从梦中惊醒,恍惚间觉得自己忘了什么重要的事——关于他的过去,关于他与谢珩的相遇,似乎并非全然偶然。梦中总有一片梅林,大雪纷飞,有人握着他的手在雪中写字,写的似乎是……
“苏”字。
他姓苏,可谢珩从未问过他为何名“砚”。这名字是谢珩为他取的,说他醒来时手中紧握着一方破损的砚台,便以此为名。
可若他本就有名呢?若他本就与京城、与梅花宴、与谢珩的过去有所关联呢?
启程前夜,苏砚独自在书房整理,无意中碰落那本《岭南风物志》。信笺再次飘出,一同落地的还有一张折叠的小像。画像上是个十六七岁的少年,眉目清秀,身着月白襕衫,手持书卷站在梅树下,眉眼间……
竟与苏砚有七八分相似。
画像背面有一行小字:苏氏明允,靖北王府西席苏先生之子,庚子年腊月殁于梅花宴,年十七。
苏砚瘫坐在地,浑身冰冷。画像上的日期,正是六年前梅花宴当日。
而他今年二十三岁,若画像少年活着,恰好是这个年纪。
窗外忽然传来极轻的脚步声。苏砚慌忙收起画像信笺,刚塞回书中,书房门便被推开。谢珩端着安神茶走进,见他面色苍白,关切道:“怎么了?可是身子不适?”
“没……只是有些舍不得这小院。”苏砚勉强笑道。
谢珩不疑有他,将茶递给他:“喝了吧,好好休息,明日要赶路。”
苏砚低头饮茶,心中却掀起惊涛骇浪——谢珩知道吗?知道他可能与画像上的少年有关?知道他或许并非偶然被救?
若他知道,这六年来的温柔相伴,又有几分真心?几分补偿?
夜深,苏砚假寐。待谢珩呼吸平稳后,他悄然起身,借着月光再次展开那张小像。画像上的少年笑靥如花,眼中满是未经世事的澄澈。
而他苏砚,什么都不记得。
可他真的什么都不记得吗?还是那些记忆被深埋心底,被一场大病、或是别的什么,彻底封存?
窗外传来夜枭的啼叫,凄清悠长。苏砚将画像贴近心口,仿佛能听见另一个自己的心跳。明日他们就要踏上前往京城的路,回到一切开始与结束的地方。
而他不知道,前方等待他们的,是真相大白,还是另一个更深的陷阱。
更不知道,当谢珩发现他可能与过去的惨案有所牵连时,那双温柔的眼眸,是否还会如今日这般,全心全意地望向他。
月光如水,泻满书房。苏砚将画像藏回书中原处,如同藏起一个即将揭晓,却可能摧毁所有的秘密。
而庭院深处,那株谢尽的桃树在夜风中沙沙作响,仿佛在低语着一个关于春天、关于爱情、也关于背叛与救赎的,未完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