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他没有停留,甚至没有去管濒死的吴启明,而是更用力地拽起几近昏迷的陈燃,拖着冲向通道尽头的转运平台。
陆遥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摇摇晃晃地站起。她看着陈旭东逃离的方向,又低头看了看手中滴血的刀,苍白的唇角,极其缓慢地,向上扯动了一下。
那不是一个正常的笑容。它空洞,却又蕴含着某种不顾一切的能量。
她开始追。黑发黏在染血的额角,红唇被血迹衬得妖异,形似从地狱爬出的鬼魅,步伐起初踉跄,随后竟越来越快,越来越稳。
转运平台上,陈旭东刚将陈燃甩进一辆小型轨道车,陆遥已追至近前。陈旭东猛地回头,手中已多了一把寒光闪闪的解剖刀。
他眼神阴鸷地扫了一眼后方传来更多喧哗的通道,知道追兵将至,必须速战速决,或制造混乱。
他飞快操作手腕上的微型终端,用语音嘶声下令:“‘蜂群’!最终协议!释放所有休眠单位!目标:阻挡所有入侵者!不计代价!”
指令下达的瞬间,更深处传来令人牙酸的机械闸门开启声,紧接着,是密集的、如同潮水拍打堤岸般的脚步声。
主通道方向,突击队正快速推进,突然,他们面前的岔路、通风口、甚至墙壁暗门,涌出了黑压压的人群。
那是怎样一幅景象……
数百人,男女老少,穿着统一的灰色单薄衣物,眼神空洞呆滞,或带着某种被植入的、诡异的狂热。
他们面容憔悴,许多人身上还带着未愈的实验伤痕或留置针的痕迹。他们沉默着,面无表情,动作却整齐得可怕,如同被无形丝线操控的木偶,迈着统一的步伐,用血肉之躯,沉默而坚定地、一层又一层地堵住了突击队的枪口和前路。
没有呐喊,没有威胁,只有一片令人窒息的、死寂的推进。他们手无寸铁,只是向前走,用胸膛迎接可能射出的子弹,用身体填满每一条通道。
灯光将他们晃动的影子投在墙上,连成一片移动的、沉默的黑暗森林,带着非人的压迫感,几乎要将突击队淹没、逼退。
“停止射击!是人质!”指挥官声嘶力竭地吼叫,声音在巨大的、无声的人墙面前显得如此微弱。
子弹悬停。训练有素的士兵们面对这超乎常理的、道德与战术的双重绝境,出现了短暂的混乱与停滞。
烟雾弹、震爆弹被投出,但人群只是稍稍混乱,随即又在某种底层指令驱动下重新聚拢。
这人为制造的人墙,以最残忍的方式,为陈旭东争取到了片刻喘息。
平台上,陈旭东看着紧追不舍、手持染血利刃的陆遥,又看看身后被“蜂群”暂时阻滞的追兵,知道这是他最后的机会。他握紧解剖刀,摆出防御姿态,眼神冰冷地打量着陆遥。
“看看你现在的样子,”陈旭东的声音带着惯常的、令人不适的审视感,“杀人,溅血,还笑得出来。普通人在这种时候,会有恐惧,会有负罪感,会有生理性的排斥。你呢?陆遥。你母亲留给你的礼物,就是让你成为无法融入人类的异类。承认吧,你只是一个偏离了‘人’的定义的……东西。”
陆遥的脚步没有停。她摇晃着,却异常坚定地走向他,血珠从她额角滑落,流过脸颊,滴在锁骨。
“陈博士,”她开口,声音出奇地平静,“你一直说我母亲把我变成了怪物。”
“但你知道吗?她留给我远比那场实验更多。”
陆遥停在距离陈旭东五步远的地方,歪了歪头,“她教我辨认香水的层次,教我如何用一支口红改变整个人的气场,教我在巴黎左岸的咖啡馆里观察人群,然后回家把他们的故事画成速写。”
她扯开一抹笑,那笑容在血迹斑斑的脸上显得格外瘆人。
“我有朋友,会在我心情不好时作为我就在这个世界的锚点。我有搭档——”
她瞥了一眼角落昏迷的陈燃,“他会因为我一句‘今天不想说话’就默默泡好茶放在我手边。”
陆遥轻声说,“我能闻出雨水落在香樟树和梧桐树上的不同。我会在冬天的早晨裹着羊绒披肩,只是为了触摸它的柔软。”
她举起左手,手腕上的红绳在昏暗灯光下像一道血痕。
“我戴着这个,不是因为相信运气,而是因为戴了十二年,它已经成为我身体的一部分。因为这是我选择的符号——我在这里,我如此存在的声明。”
她扯动嘴角,那个染血的、空洞又灼热的笑容再次浮现:“你偷走别人的心象,修改别人的意识,制造行尸走肉,就为了证明你高高在上,可以定义什么是‘人’……陈旭东,你才是最可悲的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