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奈何桥就在不远处，她不想停留，但她还是多嘴问了一句，您的果子怎么卖的？

女人抬起头，一张脸温柔端庄，泛着笑意说道，只需你向那桥头的婆婆多讨一碗茶汤即可。

女人在黄泉路等了半天也不见妇人返回，无奈摆摆头。

我打着灯火偷摸在师傅房里看到这段若有所思。

我的师傅是一个谦卑正直的人，在庙里见到谁都和和气气的。

可是为什么他把这本簿子看得如此重要呢？

我继续翻阅——

正月初六，雪，我救了一名犯错的弟子，那后院的鼠人们越来越嚣张了，连一名娃娃都不放过。

正月十五，雨，大弟子向我请假回去团圆，我没有批准，不是我太吝啬，而是他已经被那庙里的魔物所盯上了。

二月初三，阴，小徒弟养了一只可爱的小兔子，我嘱咐他一定不要让言申师兄看到了，不然就只有去厨房找了。

三月廿十二，晴，功德攒得差不多了，我喝了很多的酒，大醉，我总算可以睡个好觉了。

……

这和攒功德有什么关系呢？我不得其解。

再次翻到前面，我看到了每行角落的落款，张怀焰，张怀焰……我揉了揉发胀的脑袋，原来我的师傅就是那名弃婴，他做的这一切都是为了入轮回。

小师弟，你在干什么？我吓了一跳，手里的烛火差点儿掉落，大师兄！嘘！他做了个夸张的表情，师傅快来啦！将簿子小心翼翼地放归原处，我们蹑手蹑脚地退出屋去。

今夜无星无月，想来离我出庙门的日子不远了。

大悲钟

冬天的枯井旁，我师兄觉空的尸体就那样平躺在雪地里，他的手里还残留着紫色的香灰。

我强忍着悲痛，调查师兄的死因，跑遍了庙里供奉的每一尊神像，最后把目标锁在了法著台上的紫烟炉。

师傅慧明告诫我近日安分点，特地把我调回熙宁殿罚抄清心咒经文。

这天，我实在按奈不住内心的怒火，一个人发疯似的奔向法著台，将那鼎焚香炉推下高台，匡次——那大鼎在佛像面前裂成两半，生灰撒落一地。

轰——庙宇一阵摇晃，瓦片掉落，从佛像背后显现一尊巨大无比的狰狞法相。

究竟是哪个该死的弟子打扰了我的清修？

他生气至极，一拂袖，我从著台摔下来，没有嚷一声，一双眼睛恶狠狠地盯着它，听到了这边的动静，主持推门而入。

先是一躬身行了个佛礼，一甩袖袍，把我让在了身后，不卑不亢地说到，大仙，他还是个孩子，请不要责难他，一切后果由我承担。

大魔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一眼。

我生来是魔，为世人所憎恶。

我做的这一切都是为了成佛，为世人所称颂。

是魔是佛有那么重要吗？方丈望着魔影，一脸诚恳。

我出生在一个贫苦农家，从小体弱，乡邻都瞧不上我，父亲几次想将我丢于山野，唯有母亲视我为珍宝，长大后的我越发为乡里所不容，后来我来到一个富饶之所，那里有一名大善人，百姓在他的接济下得以安定生活。

可后来不知为何他突然失去了音讯，原本热闹的地方也变得荒芜起来。

方丈拿出一个锈迹斑斑的铁盒，里面装着一颗星星大小的果子，大魔不安的身躯晃动了一下，眼神由浑浊渐渐变得清明，这——

这是那个地方生长的一种特殊的树，名曰福泽，刚出生的娃娃服下它的果子能袪寒暖胃。

大魔闻言，长叹一声，是时候放下心中的执念了吧，他的虚影变淡直至消失，笼罩在寺院上方的阴霾也消散了。

我出了寺庙，那一抹斜阳照在身上，我感到前所未有的舒服，钟起，我很想见一见敲钟的人。

在半山腰有一座木亭，撞钟的是一位年迈苍苍老人，我感觉好熟悉，但我一时想不起来了。

我记得入院的那天，在途中碰到一对和善夫妇，他们摸着我的额头笑着对我说：

在寺院听你师傅的话，按时做功课，不要贪玩哦！这时从他们的背后蹦出一少年，我害怕退后了几步。

祜晚心，走了！再迟就赶不上大典了！那少年回头朝我做了个鬼脸，我顽皮地挥了挥拳。

悠扬的钟声扰乱了我的思绪，那老人颤颤巍巍地路过我的身边，手里紧紧握着一个竹筒，里面溢出饭菜的香味，我肚子不由得咕咕叫了两声，老者止住了脚步，回头看向我，你——

然而他并没有多言，倒出一半菜肴用荷叶包裹着递给我，我没有拒绝，他离开的背影有些让人心疼，我追了上去，将一落铜钱塞到老者手里，他眼泛泪光摸了摸我的头，我转身，我的叔父就在不远处望着我笑。

我的故事到这里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