郝千摇了摇头,“主帅阵前倒地,镇北军中乱成一团,没有人注意到箭是谁射的。但是头儿的护心镜是皇上钦赐的,便是颜延加以内力用剑也未必能刺穿,那箭竟能有如此准头和内劲,射箭的必然不是个简单的人物。”
“是颜延安排的吗?”江鹄不知道为什么问这个问题,但是如果颜延门下有此人,何必在边境和镇北军耽误这么久。主帅战死,这对镇北军的打击可不是一时之间能化解的,少了士气,大晖的北境将不再固若金汤,以颜延的能力,北原的马蹄可以轻易踏破大晖北境四州十三县。
郝千沉默了一会,似乎在回忆,而后边摇头,边将头抬起,“说起来,头儿倒地之后颜延似乎也很诧异,镇北军攻过来,他的副手叫了他好几次他才御马掉头离开。”
这就怪了,冥冥之中好像还有一股力量掺合在这许多的事里。江鹄暂时也没有头绪,只得先将心中的疑问放下,“我在赶来的路上听到百姓传是战神助他复活又是怎么回事?”
郝千又继续说到:“那一箭射出得时候,头儿使尽全力偏了身子,叫那箭偏了一寸射入体内,虽然保住了命,却也只有一口气在了。劳叔带着几个经验丰富的军医救了一晚上,什么办法都用尽了,却都觉得头儿怕是不行了。谁想他硬是熬了一晚上,自己醒了过来,而后伤势也神奇地有了起色。”
“但是北原早就放出话去,说头儿死了,北原军士气大振,北境却直接乱了。头儿在北境各州县中的名声极大,眼下一听他死在战场上,北境百姓担心北原攻过来,北原军攻城之后的虐杀是出了名的。百姓拖家带口拼了命地往南逃,逃不了的有些甚至缢死在自家房梁上。”
“颜延趁着镇北军军心不稳,后方大乱,不出三日又整军攻来。镇北军对头儿的依赖太大,即使告诉大家头儿还活着,许多人还是心有余悸,士气大损。头儿和军师就想了个办法,以牙还牙,三日后北原军来,头儿强撑着上了前线,倒是极大鼓舞了士气,击溃了北原军放出的传闻。”
“北原军看见头儿,活像是见了鬼,那一场交手又是大胜。只是头儿本就伤在了肺腑,还未愈合,这么一折腾伤口又裂开了,而后就如你所见,高烧不退,呕血不止,命悬一线。”
郝千的每一句话都好像一记重锤,砸在江鹄疼得没有知觉的心头。没想到他去云列的这几天竟然发生了这么多事,越辞生死攸关的时候,他甚至根本不知晓此事。
心里翻涌的情绪越来越浓重,几次三番在他耳边叫嚣着,他知道自己为这个人乱了心,但事已至此,若帐中的人醒不过来……他不愿想,也不敢想。
“你们就任他如此糟践自己的身体?”江鹄有些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言语上有些怨气。
“没有办法,那时候镇北军……应该说整个北境的状态都不好,头儿坚持要去。头儿那会儿的状态只是转好,但伤及肺腑,哪能那么快好。当时头儿也只是在城墙上露了脸,证实他还活着,鼓舞了大家几句,本以为不会有问题,却还是让他的伤势彻底爆发了。”
江鹄知道那应该是越辞自己坚持的决定,越辞心里家国、镇北军、北境百姓、兄弟朋友,样样都重过自己的性命,自己实在不应该怪罪他人。
“他福大,定然能熬过来的。”江鹄这句话,既是说给郝千说的,也是说给自己听的。说完转了个话头,问:“越行呢,他怎么不在。”
往常越行总是在越辞面前“越哥”长,“越哥”短的,此刻江鹄才发现越辞身边空空荡荡,原是少了越行身影。
“越小公子在跟军师议事,这几日头儿不在,都是他顶在前面。”郝千说。
没想到这个被越辞保护地很好的堂弟,也在不知不觉间长大了,想来越辞若是醒来知道此事,定会欣慰。
“这几日你们都辛苦了,回去休息一下吧,我守在这里。”江鹄心中乱,从见到越辞这幅要死不活的样子开始,他心中却始终压抑着一股无名的情绪。
他想一个人静一静。
“我不累,我在门外守着吧,江神医一定要帮帮我们头儿啊,他平时没心没肺的,却什么苦都往肚子里咽,他都这么苦了,若可以便让我换他受这一箭。江神医,求你一定要救救他。”
郝千跟了越辞那么多年,自小一起接受训练,一起长大,越辞从来都拿他们当兄弟,从宏都到北境,感情比旁的人要深得多。
他们三十二个人,到现在的二十一人,人越来越少,他不想越辞也早早便离开他们。
江鹄看到郝千,如同过往遇到的千百个伤病的亲属一般,眼中充斥的除了悲伤便是无助,见他便像抓住救命稻草一般,那双灰蒙蒙且无神的眼中突然涌现出一点光,而后便满是恳切地祈求。
他往日里并不理解这些亲属没来由地企盼,有些人与这世间缘分已尽,甚至有些人四肢都硬了,他们还要来求他,仿佛这是他们唯一能做的,虔诚地好似求神一般。
他不理解这些人为什么会期望他一介凡人有将人起死回生的能力,他也不是神仙。
此刻他却终于能够共情到郝千的情绪。他不想越辞死,他多希望能有一个人替他来医治越辞,能有办法让越辞不要不知是死是活地躺在那里。
他多希望这个世界上能有人或者神,不管是什么,来救救越辞,做他做不到的事。
而此刻,谁都没有,只有他自己,和躺在床铺上和命数抗争的那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