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访谈和研究的深入,她发现自己的短视。
主播的收入高度依赖流量和平台算法,需要压抑自我、表演人设,还要时刻面对观众的审视和评价。
虽说工作多多少少,都会让人觉得在出卖自由、出卖尊严,但当一个人的情绪、时间和自我价值,都如此司空见惯地被明码标价,哪怕收入不菲,也很难消除“出卖自己”的负面感受。
越了解这些年轻人,江无远就越被这个话题吸引。
这些孩子很努力,也很迷茫。他们还在思考人生的意义,还在试着追求世俗标准之外的价值。她喜欢他们的生命力,也总是在他们身上,看到在圈子中心外生存的自己。
柴雯也提到,村里主播的头部效应很明显,最火的三位主播——一个是她,一个是江无远、贺鸣云也准备访谈的马春花,还有一个开美颜后长得和林峰三分相似的小帅哥——贡献了全村70%的线上销售额,这自然使得他们三位收入更高、资源更集中、更受村委会扶持,不少村民对此已经颇有微词。
“不过我本来也没什么朋友,”柴雯故作轻松地表示,“小时候一起玩的朋友,长大了就散了。同学也都在外面工作,没什么联系了。”
气氛有些伤感。
江无远和大学同学也没什么联系了,身边最亲近的朋友,也就何回一个,不免物伤其类。
贺鸣云完全读不懂气氛,又犯病了在那儿吟唱:“童年和求学时期的朋友偶然凑在一起,日夜相处,才显得关系貌似密切。这种联系很脆弱,未必是真的志同道合。人本来就是孤独的,很难有和自己悲欢相通的朋友。”
“……”柴雯和江无远对视一眼,决定无视没有情丝的贺鸣云,“江教授,我们继续聊吧。”
江无远小心地问:“你直播做得这么好,家里人有什么看法?”
在杨支书那里听到柴雯的家庭背景时,江无远和贺鸣云都意识到这里可以深挖,不管是经济成功与传统家庭伦理的冲突,代际间“读书改变命运”“读书无用论”的信念差异,还是数字经济对传统家庭权威的重构,都是值得一写的议题。
柴雯脸色一变,生硬地说:“我做直播不关他们的事。”
江无远和贺鸣云对视一眼,连贺鸣云都察觉到了柴雯的不悦。这是做田野调查经常遇到的情况,访谈对象会回避真相,学者需要察言观色,迂回提问,连哄带骗,去靠近真相。
正聊着,柴雯的父亲柴俊峰回来了。和柴雯不同,他打扮朴素,身上还带着泥点,是刻板印象中的“干粗活的人”。
柴俊峰看见陌生人,先是一愣,然后脸色一沉,问:“这又是你的什么朋友?”
柴雯没回答,反问他:“你是不是又去帮着装货了?跟你说了多少遍了,你腰不好不能干重活。又想进医院浪费医药费?又要让妈伺候你?”
柴俊峰脸色十分难看:“小子还管上老子了?网上卖弄成瘾了?不好好读书就知道混,我看你混出个什么样子!”
江无远递给贺鸣云一个眼神,贺鸣云心领神会,站起来自我介绍:“柴叔叔你好,我姓贺,是冰洋大学的老师。这位是我的同事,江老师。我们来村里调研直播销售课题,村委会介绍我们来和柴雯做访谈,打扰了。”
得知两人是大学老师,柴俊峰憋了一肚子的火终于大规模爆发:“大学老师,你们来得正好!你们是文化人,劝劝这丫头。好好的大学不上,回来搞这个,是能搞一辈子?哪天不火了这么办?这说出去好听吗?在网上卖笑,老柴家的脸往哪儿搁?”
柴雯平时都懒得跟他计较,也不知道今天是怎么了,气得七窍生烟。也许是在两位教授面前,她突然觉得需要维护自己的自尊心。
她猛地站起,眼圈通红:“不要脸?没有我直播挣钱,奶奶的医药费谁出?盖房子的钱谁还?你的脸面能换成钱吗?这么想读大学,你去读啊!”
贺鸣云站在他俩中间,声波攻击中心处,被吼得呆住了,一时无言。
江无远也站起身,不动声色地把贺鸣云挪开,轻声说:“柴叔叔,你先坐,我们先聊聊。柴雯,你能帮我整理一下刚刚谈到的直播计划表吗?”
柴雯点点头,气冲冲地上楼了。
江无远好声好气地向他解释:“柴叔叔,我也在网上做账号,这个没什么不好的,现在做自媒体是很好的工作。我们老师也需要在网上讲网课,拍招生宣传视频,这已经很普遍了。”
贺鸣云说话没这么客气,他直接说:“柴雯是前年申请退学的,你没看出来这个时间点的巧合吗?”
柴俊峰不解:“什么巧合?”
“您是前年出车祸受伤的吧?我听说你没有医保,治疗花了不少钱。柴雯的母亲照顾你和老人,那段时间包子铺也没什么收入。”
柴俊峰脸色一变。
“柴雯很聪明,心思也很细腻。家长总是以为小孩什么也不懂,觉得孩子很任性,其实他们什么都懂。很多父母觉得自己在承担家庭的压力,但忽略了压力也会传导到孩子身上。”
贺鸣云言尽于此。
柴俊峰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江无远安慰道:“柴叔叔,现在就业市场很差,很多大学生毕业了也很难找到工作。直播带货这几年很火,市场很大,柴雯喜欢也擅长这个,对她来说不是件坏事。一家人团结一点,一起承担压力,您也要支持她的工作。”
柴俊峰面子有点挂不住,还在苦苦维持封建大爹的人设:“工作不稳定就算了,婚也不结,天天不知道在干些什么……”
柴雯正好下楼听见了,怒喝:“不结婚怎么了!”
江无远帮腔:“对啊柴叔叔,不结婚怎么啦?我也没结婚。”
贺鸣云装死。江无远瞪了他一眼,他只好附和:“不结婚怎么了,我也没结婚……”
“真的?”柴雯怀疑地看了他俩一眼,“你俩还没扯证?”
江无远急了:“这孩子,瞎说什么呢?我们不是一对!”
贺鸣云没吭声,他觉得完全没必要跟孩子较真嘛。江老师也真是的,人家觉得你俩郎才女貌天作之合才子佳人天造地设珠联璧合鸾凤和鸣心心相印花好月圆白头偕老的,嗑嗑CP怎么了?
再说了,事物是永远在发展变化中的,今天没扯证,不代表明天也不扯证嘛。
柴雯又看了贺鸣云一眼,恍然大悟:“哦,我知道了,是因为贺教授工资低,给不起彩礼吧?”
贺鸣云急了:“嘿你这孩子,胡说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