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车里坐着的,绝非寻常富户。那是真正手握权柄、足以在这幻境构筑的“世界”里翻云覆雨的大人物。
而此刻,马车正朝着他——这个不该存在于“故事”里的闯入者——缓缓驶来。
祝寻浑身一僵。
不对,完全不对。他想后退,想钻进树丛,想逃离这辆散发着不祥气息的马车。但他的身体像被灌了铅,牢牢钉在原地,连一根手指都无法抬起。
这不是他的意志。这具名为“祝寻”的身体,此刻只是一个被强行按在舞台上的傀儡,被迫接收着另一个灵魂遗留的记忆残响。
他不是探寻者,而是强制亲历者。
因为亲历,所以感受真实。
因为强制,所以必须按照既定的轨道行走。
马车稳稳停在他——或者说,“沈寂”——面前。
车帘掀起,露出一张保养得宜、却因常年算计而显得阴鸷刻薄的脸。那双眼睛里盛着毫不掩饰的轻蔑与恶意,仿佛在看一件即将被丢弃的肮脏器具。
“沈寂,”那人开口,声音刻意压低了,带着蛇一般的黏腻,“你可要把嘴缝牢了。”
他阴恻恻地笑了,目光扫过空旷的四周,意有所指:“外头,等着从你这张嘴里撬出点东西来的‘有心人’,可不止一两个。”
“沈寂”的胸腔里涌起一股不属于祝寻的、滚烫的怒火,烧得喉咙发干。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响起,带着少年人尚未学会完全隐藏的愤懑与尖锐:“你不怕我说出去?是觉得就算我指认你们燕华方家,天下人也绝不会信我这个‘魔头’的一面之词?”
“燕华方家”四个字被吐出时,那方公子脸上的肌肉几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随即被更深的讥诮覆盖。
“诗礼簪缨,清流门第。”他慢条斯理地重复着世人给予方家的标签,每个字都像淬了毒的针,“而你,沈寂,从你第一次从围捕中‘逃脱’开始……不,从更早开始,你的话,就一个字都不值钱了。”
他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那话语却比嘶吼更令人窒息:“别忘了,这世上,人们只相信自己愿意相信的‘真相’。而我们方家,恰好,很擅长帮世人塑造他们愿意相信的东西。”
“你也不是什么清白无瑕的好人。”方公子靠回软垫,侧脸隐在车厢的阴影里,不再看沈寂,语气里透着一股事不关己的冷漠,“那些见不得光的‘脏活儿’,你敢说自己没沾手?没从中尝到过甜头?如今不过是你自己把水搅浑了,却反噬己身罢了。”
他顿了顿,像是忽然想起什么更有趣的事,嘴角勾起一个堪称恶毒的笑。
“哦,瞧我这记性。这又何尝不是你首鼠两端的报应呢?”
话音未落,他已不耐地抬手轻叩车壁。车夫会意,扬鞭催动马车。
车轮碾过尘土,缓缓启动。方公子的声音混在辚辚车声中,如毒蛇吐信般飘来最后一句。
“好好享受吧……你这所剩无几的、自由的时光。”
马车渐行渐远,只留下一地烟尘,和站在原地、浑身冰冷的沈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