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寻看着他，幻境中那个于宫墙阴影下潜行的少年身影，与眼前这个在诡异泉边从容盥洗的男子重叠。

一种极其荒谬的感觉攫住了他。

这个人，一手缔造或见证过最深沉的黑暗与血腥，此刻却在这地底深处，做着最平常不过的琐事。

沈寂似乎察觉到他长久的注视，抬眼望来。四目相对，祝寻竟忘了移开视线。泉水折射的微光在那双狐狸眼里流淌，少了平日的莫测，多了几分……近乎疲惫的真实。

“这泉水特别，”沈寂率先打破沉默，声音在空旷石室里显得清晰又低沉，“饮之可暂缓疲乏，清心宁神。但，”他顿了顿，意有所指，“无法果腹。”

洛晞立刻捕捉到关键词，猛地抬头：“你也觉得不对劲了对吧？我们根本不饿！”她像是终于找到同盟，语气急切，“从掉进来开始，我就没觉得饿过！这怎么可能？”

沈寂没有直接回答。他直起身，水滴从指尖滴落泉中，漾开细小涟漪。“在这里，‘常理’是最先被丢弃的东西。”

他走向石桌，在其中一个石凳上坐下，姿态松弛，却依旧带着一种刻入骨子里的优雅：“与其纠结为何不饿，不如想想，当我们摒弃了饥饿、困倦这些生命的桎梏，我们还剩下什么，来证明‘自我’依然存在？”

他的话像一枚石子投入心湖。祝寻不由自主地跟着走过去，在另一个石凳上坐下。石凳冰凉，但坐上去却异常稳当。

洛晞撇撇嘴，也走过来，却没坐，只是抱着胳膊靠在桌边，目光在沈寂和祝寻之间来回扫视。

“记忆？”祝寻沉吟着回答沈寂的问题，

“记忆会模糊，甚至会被篡改。”沈寂摇摇头，“尤其是在这样一个擅长制造幻境的地方。”

“那情感呢？”祝寻几乎是脱口而出。话一出口，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沈寂抬起眼，深深地望进他眼里。那目光太沉，太静，像一口古井，要将人的魂魄都吸进去。半晌，他极缓地牵起嘴角，那笑意却未达眼底。

“情感啊……”他轻声重复，像是品味着这个词的重量，“那或许是最不可靠，却也最致命的东西了。”

他的声音很低，带着某种近乎蛊惑的磁性，在这静谧的空间里，一字一字，清晰地敲在祝寻心上。

“它能让人在绝境中坚守，也能让人在真相前盲目。能成为唯一的锚点，也能化作刺向自己的利刃。”沈寂的目光掠过祝寻微微绷紧的下颌线，最后停在他抿紧的唇上，停留的时间略长了些，“你说呢？”

空气仿佛凝滞了。泉水的流淌声，苔藓的微光，洛晞略带紧张的呼吸，都成了遥远的背景音。

石桌两侧，仿佛形成了一个无形的、只容得下他们两人的场域。

祝寻喉咙发干。他想移开视线，却像被那双狐狸眼里某种深沉的东西钉住。理智在尖叫着警告，可心底某个角落，却因这危险而直白的试探，悄然悸动。

洛晞重重咳了一声。

“不如我们来说说去第八间的门可能会出现在哪吧。”她道，“第七间这么大，门不好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