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安静开始变得尴尬。

终于，在数学老师准备开口解围时，齐衡憋出一句：

“老师，我瞎**蒙的。”

那个被消音的词，全班都听懂了是什么。

死一般的寂静。

……最后全班都笑翻了。

老师的脸从鼓励，到疑惑，再到铁青。

“齐衡，我知道你对我可能有些不满，但这不是你在课堂上说脏话的理由。”

“下课来我办公室。我们继续讲题。你，下节课站着听。”

接下来的半节课，齐衡站在教室最后面，靠着墙壁。

下课铃终于响了。数学老师收拾教案，看了他一眼：“跟我来。”

齐衡默默跟上。走出教室时，他听见身后王潇潇的声音：“牛*啊齐衡，考得好还骂老师……”

他没有回头。

走廊很长，齐衡跟着老师，走向走廊另一头的教师办公室。

办公室的门关着。老师推门进去前，回头看了他一眼：“在这儿等着。”

门在面前关上。

齐衡站在门外，口袋里，手机震动了一下——是他那部诺基亚。但他不敢拿出来看。他知道学校规定不能带手机，虽然很多同学都偷偷带。

但他还是忍不住，偷偷把手伸进口袋，摸到那个机身——

办公室的门突然开了。数学老师探出头：“进来。”

齐衡收笑，走进去。

办公室很大，摆了七八张办公桌。其他老师有的在批作业，有的在喝茶，有的在和学生谈话。齐衡跟着数学老师走到最里面那张桌子前。

老师坐下，拿起他那份112分的卷子，摊开。

卷面很乱，草稿全打在题目旁边——这是跟鹿老师学的，她说让思路和题目长在一起。空白处密密麻麻，除了正规解题步骤，还有各种箭头、标注、甚至有几个高中的公式。

老师看了很久。

齐衡站着，手心又开始出汗。

终于，老师抬起头：

“学习，先学做人。人品比分数重要！别以为一次考试考好了就能翘尾巴，更别学那些个自私自利、藏着本事的坏毛病！”

【自私自利】？

齐衡没有立刻反驳，而是缓缓地吸了一口气。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比平时平静。

“老师，学习……不就是要【自私自利】吗？”

数学老师显然没料到他会这样反问：“你这是什么歪理！”

“歪理吗？”齐衡轻轻偏了下头，

“中考，是全区排名，按分数录取，名额就那么多。我和我同桌，和前后左右的同学，我们坐在一个教室里，但我们真的是【同学】吗？不，我们是【竞争对手】。”

“我熬夜刷题的时候，他们在睡觉。我……”他默默把“吐得昏天黑地”咽了回去，“我拼命学一个寒假的时候，他们在过年，在玩。然后，我好不容易多考了几分，您让我去【分享】，去【共同进步】？”

他嘴角扯出笑意。

“然后呢？下次考试，排名被我【帮助】过的同学挤下去，我没考上高中，他们考上了。老师，您到时候会来安慰我，【没关系，虽然你没上成学，但你人品很好，你很大方】吗？”

办公室里其他老师批改作业的笔停了，若有若无的目光投射过来。数学老师的脸色由红转青。

“你……你这是强词夺理！同学之间互相帮助，共同提高，班级整体水平上去了，对每个人都有【好处】！”

“【好处】？”齐衡重复这个词，“对我个人的、直接的【好处】是什么？是‘班级平均分’那张奖状吗？那奖状能让我上高中吗？能让我家那小卖部多卖两包烟吗？”

他往前微微倾身，

“老师，您怎么不叫我们班那些回回考年级前十的学霸，把他们高价买的真题卷、他们家里请的名师点拨、他们自己整理的独家笔记，拿出来跟全班‘分享’一下呢？您要求过吗？”

老师被他问得一滞。

“他们【不会】的。”齐衡自己给出了答案，

“因为他们也明白，有些东西，分享出去，优势就没了。手里多攥一点筹码，可能就是能不能挤过山关的关键。”

“整个玄禁城，天才多了去了，那些重点中学的学生，手里的资源是我的多少倍？我想在这群人里求一点点活路，不藏着点自己好不容易琢磨出来的、或者……不知从哪儿捡来的方法，难道要举着喇叭到处喊吗？”

他停顿了一下，然后摇了摇头。

“不过，”他话锋忽然一转，“如果实在要【分享】……我倒是很乐意。”

老师疑惑地看着他。

齐衡很认真地说：“我很乐意，把我这点微不足道的东西，整理整理，分享给朔燕省以外的，其他省份的学子。”

办公室里一片寂静。

“比如河洛的，齐言的，平溪的……”他念出几个高考大省的名字，“反正，他们大概率不会来跟我抢玄禁的中考名额，没有竞争关系嘛。帮助他们提高，我心甘情愿，毫无保留。这叫……跨省互助，共同提高全国教育水平，对吧老师？”

他说完，眼神清澈，表情诚恳。

毕竟【无私奉献】口号之下，是以【淘汰】为核心的废墟。

数学老师张了张嘴，脸色变幻，却一时找不到任何话可以反驳。她能说什么？说中考不是竞争？说同学不是对手？那些连她自己都不相信的漂亮话吗？还是斥责他思想阴暗、目无尊长？

“最后——学习的方法，是我自己找到的。过程不光彩，但有效。”

“至于【分享】……在这个人人都想踩着别人往上爬的体系里，要求一个刚刚爬上来一点的人，把手伸下去拉别人——”

“……你先回去。检讨……明天交。”

齐衡点头，转身走出办公室。

走廊里，他走得很慢——

他赢了这场口舌之争吗？或许。

但他知道，从他说出那些话开始，他在老师眼里，就彻底成了一个思想有问题的学生。

他双手插兜，走回教室，又走出教室。

晚自习刚结束，齐衡刚结束一轮罚站。

回家。

回到阁楼，拧亮了桌上台灯。他盯着最后那道大题旁边，自己用夹杂着不规范符号的类导数解法，看了很久。

然后他打开电脑，登录□□。那个灰色头像亮着。

他点开聊天框，思索片刻，才敲下字。

【纸钱小齐】：鹿老师，在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