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东裴氏，自古便是名门望族。

裴家的祖辈曾出过三位宰辅，五位尚书，世代簪缨，门楣显赫。然而到了裴禁这一代，虽然没落了，却也有不少田产铺面，算得上殷实富足。

裴禁自幼便与寻常人家的孩子不同。

别家孩童蹒跚学步时，他对父亲书房里那本《抱朴子》爱不释手。虽然一个字都不认得，却总是抱着那本泛黄的古籍，用稚嫩的小手摩挲着书页，仿佛能从中悟出什么天机来。待到六七岁能识字时，更是将父亲藏书中所有与道家、修仙有关的典籍翻了个遍。

“这孩子怕是中邪了。”裴母忧心忡忡地对丈夫说，“别人家孩子都在读四书五经，为将来科举做准备，他倒好，整日捧着什么《黄庭经》《道德真经》，嘴里念念有叨，说什么'吾有大患，为吾有身'……”

裴父起初倒不以为意，还觉得儿子有慧根，多读些道家经典能修身养性。

直到裴禁十二岁那年，瞒着家里偷偷摸摸跑到城外的玄真观，跪在观主面前，声泪俱下地要拜师学道。

那观主是个精明人，见裴禁穿着绸缎长袍，知道是富贵人家的公子，便打着哈哈将人劝回了家，转头却差人送来了拜帖，说是观中要修缮大殿，希望裴家能布施些银两，以结善缘。

这一布施，便是三百两银子。

从那以后，裴家的门槛差些被各路“高人”踏破。

有说自己是茅山派传人的，能役使鬼神；有自称得了吕祖真传的，懂得炼丹之术；还有号称云游四海的散仙，说只要诚心供奉，便能指点仙途……这些人说起话来头头是道，引经据典，听得裴禁如痴如醉。

裴禁就跟着了魔一般，将这些人奉为座上宾。为了修仙，他偷偷变卖了母亲的首饰，为某位“真人”在后院搭建炼丹房；典当了祖传的田产，购买朱砂、雄黄、铅汞等炼丹材料，堆满了整整三间厢房；他甚至要拿出家中大半积蓄，资助一位“得道高人”去终南山寻访仙踪。

“疯了，疯了！”裴父头发都白了大半，苦口婆心地劝说，“那些都是骗子，世上哪有什么神仙！你怎么就不明白这个道理？”

“爹你不懂！”裴禁眼中闪烁着狂热的光芒，“《庄子》有云：'藐姑射之山，有神人居焉，肌肤若冰雪，绰约若处子'；《列子》记载：'渤海之东，有五山焉，一曰岱舆，二曰员峤，三曰方壶，四曰瀛洲，五曰蓬莱'……古圣先贤都有记载，神仙之说岂是虚妄？孩儿此生，只求得道成仙，长生不老，其他一切皆是浮云！”

裴母在一旁抹着眼泪：“禁儿，你若真想修道，娘也不拦你，可你总得先成家立业吧？你今年都二十了，隔壁王家的女儿，知书达礼，模样也俊俏……”

“娘！”裴禁打断母亲的话，语气坚决，“道家讲究清心寡欲，六根清净。若是娶妻生子，为俗事所累，如何能得道升仙？”

然而裴母这次却异常坚持，甚至以死相逼。裴禁拗不过，只得勉强应下这门亲事。

成亲那日，裴禁一脸木然地站在大堂上，看着那个蒙着红盖头的女子款款而来。他心里想的却是：这不过是满足父母的心愿罢了，等行过礼，各住各的便是，不能让这俗世的姻缘耽误了自己的仙途。

新婚当晚，裴禁在洞房里坐了不到一刻钟，便起身要走。

“相公……”新娘子掀开盖头，露出一张清丽的面容，声音里带着羞怯和期待，“今日是咱们大喜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