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寂。

玄冰渊底万年不化的寒气，丝丝缕缕，缠绕上沈玦的四肢百骸，浸透他早已破碎的丹田、断裂的仙骨。意识沉浮于无边黑暗与冰冷之间，最后定格的是数张狰狞而贪婪的面孔，是他曾倾力护持、视若亲子的徒儿，是与他盟誓共生、道侣相称的道尊洛宸…是他们联手布下的绝杀之局，将他这修真界第一仙尊，打落这万丈深渊。

恨吗？自然是恨的。滔天的恨意如同业火，灼烧着他残存的神魂。但更多的，是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与冰封万载的空寂。

就在这意识即将彻底消散的刹那，一点微不可察的牵引之力，裹挟着他一缕残魂，逆着时光长河，向上疾冲！

……

猛地睁开眼。

视线有几息的模糊，随即清晰。简陋的茅屋，蛛网挂在房梁，身下是硬得硌人的木板床。空气中弥漫着凡尘俗世特有的、稀薄而污浊的灵气。

沈玦低头，看着自己那双白皙、修长，却毫无力量可言的手。这不是他登临仙道绝巅、执掌法则的仙尊之躯，这是他……尚未踏入仙门、尚且困于凡俗边陲小镇时的少年身体。

他，沈玦，真的回来了。回到了数百年前，一切尚未开始之时。

小镇依旧破败，记忆里早已模糊的喧嚣带着一种隔世的嘈杂。他行走在青石板路上，一身洗得发白的旧衣，气息内敛，与周遭凡人无异。行至镇口，一阵拳打脚踢和污言秽语的叱骂声打断了他的思绪。

几个衣着光鲜、显然是本地富户家丁模样的人，正围着一个蜷缩在角落里的身影施暴。

“小杂种！还敢偷东西吃？”

“打死他！没爹没娘的野种！”

那被打的少年死死抱着头，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破麻袋般的衣服遮不住满身的青紫淤痕和结痂的旧伤。污泥掩盖了他的面容，唯有一双眼睛，透过凌乱脏污的发丝间隙，死死盯着地面，里面没有哀求，没有泪光，只有一片近乎麻木的、却又在最深处燃烧着一点不肯熄灭的狠戾与倔强。

沈玦的目光，掠过那些家丁，落在了那双眼睛上。

心湖深处，某根沉寂的弦，极轻微地动了一下。

他走了过去，脚步无声。

“滚。”

一个字，很轻，却带着一种源自灵魂层面的、不容置疑的威压。那几个家丁莫名地打了个寒颤，色厉内荏地叫骂了几句，终究还是在沈玦那双平静无波、却深不见底的眸子注视下，悻悻散去。

沈玦没有再看地上的人，转身便走。

衣角，却被一只脏兮兮、带着血污和颤抖的手，轻轻拽住了。力道很轻，仿佛用尽了少年最后的气力。

沈玦停下脚步，回首。

那少年挣扎着抬起头，污泥也挡不住他五官的精致轮廓，尤其是那双眼睛，此刻清晰地倒映出沈玦的身影，里面的狠戾与倔强褪去，只剩下一种濒死小兽找到依靠般的、全然的祈求与孤注一掷。

“仙…师……”他声音嘶哑干裂，气若游丝，“求您…收留…我什么…都能做……”

沈玦静静地看了他片刻。他能看到这少年根骨其实算不上绝佳，甚至有些驳杂，体内隐有暗伤，应是早年亏空太重。命格……一片混沌，晦暗不明。

麻烦。

他本该甩袖离去。重生归来，他有太多事情要做，疗伤、恢复、寻仇……哪一件不比捡个来历不明的麻烦重要？

但……那双眼睛里的光，像极了玄冰渊底，他残魂所见到的、最后一点即将被黑暗吞噬的微光。

罢了。

沈玦淡漠开口：“跟上。”

他赐他名“云澈”，希望他心思澄澈，亦如云散月明。

他将他带回了那间临时落脚、更为偏僻破旧的山间茅屋。没有拜师礼，没有敬茶，只随意指点了云澈最粗浅的引气法门和一套大陆货色的基础剑诀。

“练着玩吧。”沈玦说得漫不经心，仿佛真是随手打发无聊时光。

他依旧每日大部分时间用于打坐，试图修复这具身体的同时，梳理神魂中那些属于仙尊的、浩瀚而破碎的记忆与感悟。对于云澈的进境，他从不过问。

云澈却像是抓住了溺亡前唯一的浮木。他沉默、听话，将所有的时间都投入到了沈玦随口吩咐的“练着玩”上。沈玦打坐，他便在院中一遍遍挥剑，从旭日初升到星斗满天，直到手臂肿胀抬不起来，直到汗水浸透那身依旧破旧却浆洗得干净的衣衫。沈玦偶尔瞥一眼，能看到少年抿紧的唇角和那双越来越亮、越来越专注的眼眸。

进步……快得有些出乎意料。那套基础剑诀在他手中，渐渐有了不一样的味道，少了几分匠气，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灵性与……凌厉。

沈玦偶尔兴起，会随口提点一两句。

“剑出三分，留力七分，意在先，力在后。”

“你的心不静，剑便是乱的。”

云澈总是听得极其认真，那双澄澈的眸子紧紧盯着沈玦，仿佛要将他每一个字、每一个细微的表情都刻入脑海。然后，他便会用更疯狂的练习去消化、去印证。

时光如水，悄然流逝。转眼，便是三年一度的青云仙门大比之期。这青云门乃是此地千里之内唯一的修真宗门，对于小镇上的凡人乃至许多散修而言，乃是鲤鱼跃龙门的唯一机会。大比允许散修报名，云澈不知何时自己去报了名。

沈玦得知时，未置可否，只随手抛给他一柄自己用后山铁木随手削制的木剑。“去吧。”

大比当日，人山人海。高台之上，青云门的掌门、长老们正襟危坐，看着台下那些为了一个入门名额拼尽全力的年轻修士，神色淡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