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喝农药,自杀。”
谢晚风讶然地一时失了语。她无论如何也没有办法将那个开朗的男孩与这个惨烈的自杀方式联系在一起。
縢允擦了擦眼泪,抬头望着望不到的远方道:“我和连兴其实并没有像别人看到的那样生活得无忧无虑。我爸和他爸都是做生意的,确实赚了不少钱。可是他们除了汇钱回来,很少回家。连兴的爸爸这些年在外面也一直养着人……”
“也?”
“嗯,我爸也是。”
谢晚风叹了口气。年纪尚小的她实在不懂,天下怎么这么多父亲不论有钱还是没钱都会这么不负责任呢。
縢允继续说道:“这么多年,养人就算了,他们总归还是要这个家的。可是前段时间,连兴的爸爸回来后,却要和连兴的妈妈离婚,连兴的妈妈不同意。两个大人就一直吵架,他爸踹倒了他妈妈,踢得太重,住了院。连兴昨天从学校回去知道后,和他爸大吵一架。他爸其实一直挺疼连兴的,但这次也不知道怎么了,说什么都要离婚。今天早上,连兴本想拿着农药逼他爸爸让步,没想到他爸昨天从医院回来还去和朋友喝了酒,早上醒来还宿醉不清醒,他以为连兴闹着玩,就也没让个步,还是铁了心说离婚……最后,连兴竟然真的就一口灌下了农药……人刚送到医院,就断气了。”
縢允说着,已经泣不成声。
谢晚风也泪如雨下。她气得骂了一句:“真是……混蛋!”
“我失去我最好的朋友了。没想到,他就这么走了。”縢允悲痛欲绝。
此时此刻,谢晚风也不知道该如何安慰縢允。她坐到縢允旁边,静静陪着他。
良久,縢允才勉强止住哭泣,道:“今天来找你,也是因为,我和连兴其实是彼此从小到大唯一的朋友。别看我俩衣食无忧,也别看他平日里大大咧咧的,其实我俩的心里都挺自闭的。出了这样的事,实在不知该找谁说了。”
“我知道,没事。我的心里,一直是感激张连兴的。”
“连兴如果知道你这么说,一定会很开心。他跟我说过,当年你为了帮他受到报复,他一直很自责。他对你,一直也是感激的。所以,我觉得,你们也勉强算得上朋友吧。”
年少人之间的情谊何须相知相熟,哪怕一面之缘哪怕一事相共,哪怕千里闻说,都可生出羁绊惺惺相惜,纯粹地铭心刻骨。
“当然算朋友,早就是朋友了。”谢晚风道。
縢允离开的时候,谢晚风送他到门口。
“晚风,谢谢你听我倾诉。”
谢晚风摇摇头:“没事,回去记得吃晚饭。”
谢晚风目送縢允越走越远,想起来竟然忘了问一下他怎么回学校,就这样走回去吗?
“縢允!”
“你怎么回去?”
“我走着回去!”縢允摆一摆手。
“走回去,得一个小时吧。”谢晚风想道。看着天又有点黑了,谢晚风担心伤心欲绝的縢允走这么远不安全。她快速转身回学校,骑上自己的车子,追了出去。
“我送你吧!”谢晚风骑车赶到縢允身后。
縢允指了指自己一米八的大高个,道:“你载我,应该挺吃力的吧。”
“那车子借给你,改天还回来。”
縢允想了想,道:“这个可以!”
縢允离开后,谢晚风踱步走向宿舍。她似乎明白了为什么在她的印象里縢允总是那么不爱说话,原来她感受到的他的忧郁,都是真的。
而张连兴的内心,她却一点也不曾看出来。
长大的道路,原来有这么多晦暗曲折,自己的,或是见到的。
暑假放假前,终于都报完了文理科。谢晚风选了理科,谭小曼选了文科。
“晚风,好舍不得你这个同桌啊!”
“还在一个学校,想我了随时可以来找我啊。”
谭小曼嘴角含笑道:“放心吧,你肯定甩不掉我的!”
转眼进入秋高气爽的十月。
学校通知,十月一仅放假一天,十月二号至七号补课。同学们叫苦不迭。
谢晚风答应了縢允一起去给张连兴扫墓。
吃过早饭,縢允骑着电车来接谢晚风,一起去陵园。
陵园门口,谢晚风驻足。这还是她第一次来这个地方,看起来很大很壮观。
“连兴的爸爸,花了好多钱才将连兴的骨灰葬在这里。对他们这些大人来说,似乎总觉得用钱就能弥补一切。我们进去吧。”
张连兴的墓碑前空空的。
縢允谢晚风将手里的黄白菊轻轻放上。
“连兴,我们来看你了。”縢允道。
“爱子张连兴之墓”——谢晚风看着墓碑上的字,觉得甚是讽刺和难过。
有些孩子,似乎来到世界上就是受苦的。
从陵园出来后,縢允道:“太沉闷了。今天天气好,我带你去散散心吧。”
“好啊。去哪里呢?”
“不知道,随便走走吧。”
就这样縢允载着谢晚风,一路往南而去,直到南环高架附近。
桥很高,来往却没什么车,马路空旷。两边高大的杨树叶闪着金黄色的光芒,凉爽的风吹起人的头发,确实沁人心脾。
縢允和谢晚风将车子停在一边,并肩站在桥上的树叶里,看向远方。远方,除了路,就是云。
谢晚风的长发拂动在身后,睫毛长长的,将眼神敛起来。
縢允的心“砰砰”地剧烈跳动。
“我喜欢你。”他说。
风吹得縢允声音有些飘渺。
谢晚风转过头,道:“你说什么?”
“没有。”縢允看向远方,高挺的眉骨和鼻梁,眼睛依然忧郁,充满故事。
谢晚风看着他,没有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