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踩踏过的草地发出稀碎的碎裂声,来自那些脆弱的残骸——那些被无数次潮汐推上岸,又被遗忘在烈日草根下的贝壳尸体。
它们是大海的墓碑,静静地躺在欣欣向荣的绿色绒毯之下。
验过证件,拿了房卡。
在管家的带领下,许初夏站到了自己的房间前。打开门,把行李往里面一推。
室友还没有到。
他在房间里面踱了几圈,最后走向了阳台。
望着远处的海面,许初夏从口袋深处摸索出一个巴掌大的本子。
软皮封面上有一匹虹色鬃毛的天蓝飞马,正张扬地笑着朝大海俯冲,周身激起一圈彩虹光晕。
本子原本的颜色已然褪尽,唯独这匹小马被透明胶带仔细地覆盖了一层,在午后的阳光下熠熠生辉。
只是看了一眼,胸口就猛地窒息,如同被人迎面砸了块生铁。
酸气自鼻中直冲头顶,连天灵盖都跟着抽痛起来。那薄薄的本子握在手心,却好似攥着一块烧红的炭。
妹妹离开两年了,许初夏始终没有勇气掀开封面去触碰里面封存的那个她。
仅仅是捏着这本子,窒息的浪潮就带着山呼海啸之势扑来,碾碎他每一次试图呼吸的努力。
得知奶奶不幸离世消息的那个冬天,小丫头哭肿了眼,嚎哑了嗓子。
为了哄她,许初夏用自己积攒下打算买新笔的钱,从镇上的小卖部买来了这个印有梦幻蓝色飞马的小本子送给她。而他则握着仅剩拇指长短的一截铅笔写字了一个月。那时,他却很高兴,因为这匹踏着彩虹飞驰的小马立刻攫住了许晚秋的目光。
“它能飞,”她抽噎着,指尖宝贝般轻抚那匹快乐无羁的小马,“它能飞到山的那边去看大海!”
而这,竟成了妹妹的最后一个心愿。
收拾许晚秋的遗物时,许初夏在箱底翻出了这本破旧的本子。
草草扫过,发现这竟是妹妹的日记本。
日记的第一页贴着妹妹的照片,笑得肆意,八颗牙因换牙掉了两颗。
照片下用铅笔写着歪七扭八的“遗愿”。
“等我走了,就把骨头烧成钻石。卖了它,就能给哥哥买好多好多的新文具了。”
也不知这姑娘是从哪里知道人的骨灰可煅烧成钻石的。
“...还想看大海。”
两年前的许初夏指尖抚过这页薄脆发黄的纸,心口如同被破碎的碗碴子一遍遍剐蹭着。眼泪无声淌干后,又抑制不住地涌出来。
奶奶走了,父母不在了,如今妹妹也只能静卧在他的掌心...化作那把盛在小小瓷坛中冰凉寂灭的灰烬。
他紧抱着冰凉的瓷坛,将它郑重寄往了专门的机构。
“请把她烧成(骨灰)钻石吧。让她成为永恒。”
机构答复十六周后来取。
正值南半球酷暑。
许初夏抬头看了看天空:那就去南极吧?去看那纯净的碧海,去看那浩瀚的白茫茫天际线尽头?
他蓦地记起先前曾浏览过的一个由鲸鱼保护组织创办的网站。
鲸鱼的尾鳍是独一无二的“指纹”,世间没有两片相同的尾鳍。
若拍到一张未被数据库记录的鲸鱼尾鳍照片,便能获得这条鲸鱼的命名权。
那一刻,许初夏的心间仿佛被海豚轻柔地顶了一下。
那就去南极吧,去拍一张尚未被世人识别的鲸鱼尾鳍。
若拍到了...就能赋予她一个名字。
那么,许晚秋兴许就能真正化作一条自由自在的鲸,畅游在那无垠的深蓝之中。
就这样,许初夏花光了所有积蓄,踏上了前往南极的旅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