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断栩有意试探着,观察着二人反应,写笺许是老谋深算、见识颇多,仍旧神色如常,可春月娘子便不是如此了。
她隐隐觉着其中有诸多苦衷,可不论什么苦衷,于自己不利,便不能包容。
感知到身旁人将要崩溃发作,水断栩决意顺水推舟,她站在二人中间,将自己后背完完全全交予春月。
“啊……”
果不其然,春月喊叫了一声,水断栩适时转身,见她果真要行凶,匕首上寒光迸发着,映着周遭,春月抽刀迅速,眼见着将刺去。
千钧一发之际,水断栩抬手,袖箭适时射出,刺中她的臂膀。
于痛楚中,匕首“咣当”落地,春月倒下,后背处的匕首醒目。
“娘子……我……”
玉盘掩口,惊恐地望着倒地的春月,杀人的惧意包裹住她的全身。
“无碍,你没有做错,你眼下去寻人医治春月娘子,此处交于我便好。”
水断栩轻揉着她的脑袋,以示安抚,于好言好语下,玉盘终至稳下心神。
“你不仅引李大人中计,还引得春月娘子一同上了你的贼船?”
“大人怎知是不是她先与我同谋?”
待听他道来一些所谓的真相,水断栩嗤笑一声,显然半信半疑。
他人口中自可以胡编乱造,总归死无对证,毕竟,人甚至会对自己扯谎。
“不如,我也送你一份大礼?”
水断栩握着匕首,俯身徐徐靠近着,附在其耳畔,道着杀人诛心之话语。
“你方才问询,我是否眼睁睁瞧着她死去,如今我告知你,我不仅眼睁睁瞧着,还亲手了结了她。”
“你!”
水断栩说罢,拂袖而去,不必待她动手,他的命数已定。
总归是死,不如饱含痛苦地死去,如此才算公平。
月色朦胧,水断栩擦拭着匕首,却毫无困意。
柳诗痕已然同老夫人解释过,况且事情未完,倒不必日夜兼程赶回去。
脑海中不禁回忆着今日写笺话语,仍历历在目。
“几冬可还记得?他当时是在酒楼里中了圈套,我们本欲将其斩草除根,可何人知,竟被春月娘子瞧了去,几冬自是不可即刻杀之,不过是稍稍威胁,用一些李大人的仕途、性命要挟,她就言听计从。”
“李大人与春月娘子当真琴瑟和鸣,感情甚好,春月娘子临走时落下物件,拿此在李大人眼前晃了晃,他当即应下与我们合谋。”
写笺将事从容道出,好似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几句话间,便是两人的命数更改。
“将他人命运玩弄于股掌之中,你很享受这种感觉。”
水断栩不再似望一个死物,她紧握着匕首,自己合该料到二人皆存苦衷。
话语间她未有问询,未有疑惑,而是肯定。
写笺,本就是如此之人。
“你究竟,姓甚名谁?”
她倏然话锋一转,写笺定然不是其真名,虽知问询亦问不出所以然。
“待你见到遇大公子,再杀了他,你便知晓了,如今,我手无缚鸡之力,你大可杀了我,死在你手里,也算是与她殊途同归。”
“疯子!”
闻言,水断栩讶异之余,愈加多的是愤懑。
活着折磨,死了妄图同归。
绝无此种天大的好事。
她用匕首挑起其颔,声音犹如凛冬般凛冽。
“你不配死,罪孽深重之人,不配痛快结束这一生,令你成为一个废人,再饱含苦楚活下去,不过不会让你活得长长久久,于你习惯这一切,迎来新生时,再取你性命,这才是惩罚。”
“处以极刑不过一时获得极大痛苦,可于你而言,还不够,远远不够。”
“远远,不够……”
风轻叩轩窗,将水断栩的呢喃止住,她方才回过神来,已然子时了。
于榻上辗转难眠,她心中沉甸甸的,好似丰收的粮食统统积压着,可却未有丰收的欢欣,更多是担忧着歉收。
毕竟平静之下,往往暗流涌动。
写笺当时的面容历历在目,道不清是什么明确的情愫。
可那如墨的眸,光亮未减。
水断栩不再去想,她将子母刀放置于枕下,可翻来覆去还是未能入梦,恰在此时,屋门被叩响,水断栩当即警觉,握着刀徐徐起身。
“娘子,是奴婢。”
惯闻之声响起,是玉盘。
屋门开,玉盘随之一同坐于榻上,模样欲言又止。
水断栩触及其双手时,感知是一片冰凉,不知心中是不是亦是如此。
“春月娘子已无大碍,只待其醒来便好,写笺处奴婢亦获悉,没什么动静。”
“你若有话要说,大可直言。”
水断栩瞧出她的心思,素手轻拍着其肩,引着下文。
“奴婢知晓娘子行事自有道理,亦断无错处,游姑娘亦確背叛了您,可……奴婢与之相处时,感知到她幸福着,缘何幸福亦能伪装?”
玉盘说着说着,面容皱起来,于一个未经多大风浪的小娘子而言,確令她费解。
是啊,幸福往往是人追逐一生之物,多难求,多难得。
可有人偏偏能伪装,或许游乡的的确确幸福过,可于眼下而言,还是至关重要吗?
许是自然。
“她总归留下了痕迹,游乡踽踽独行一生,如今你记住了她,记挂她,她便是真的幸福。”
水断栩手中摩挲着树叶,此物是她为游乡置墓碑时,落在她肩上的。
其上只有四字。
“迎叶之墓。”
游乡担负着谎言,金当鹊担负着痛苦。
迎叶就刚好。
起码唤她迎叶时,她是真的欢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