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与玉笙见面是在宫外,太后怜惜玉笙身世孤苦,近来特许她时常出宫准备婚事。
玉笙将见面地点约在城外杜园,正是秋高气爽时节,我和玉笙相伴游园。
观晨和玉笙的婚期定得急,就在明年新年。
掐指一算,仅是剩下不足四个月的时间。
说来也是奇怪,观晨不知用什么法子说服了母亲,点头首肯他与玉笙这桩婚事。
待行至一处凉亭,我和玉笙决定坐下歇息片刻。
云含和玉笙带来的小丫鬟去马车上取茶具点心过来,玉笙见云含点茶动作生疏,主动接过茶具。
我坐在玉笙对面,看她举止优雅地点茶,她的仪态与过去同为后宫女官的母亲如出一辙。
若是玉笙有心,她待人接物皆是周到有礼,连我也自愧不如。
身为太后宫中大宫女的玉笙,拥有足够的能力代替母亲,作为唐家下一任女主人。
我心中甚至觉得,母亲会很快喜欢上玉笙。
我望着远处染上秋意浅红的山林出了会神,玉笙将煮好的茶放在我面前。
我没有动茶杯,而是叫侍女们先退下。
玉笙料定我有话对她讲,便摆出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
我询问玉笙有关三书六礼之事,玉笙淡然道:“或许唐小姐已经听观晨说过,我家中已无亲人在世,自是无人替我操持婚事。成婚流程涉及父母之事,我自己出面来做就是。”
我点点头,不再详细追问玉笙。
顾虑到家中情形,我直白地对玉笙说:“我唐家如今的情况,想必兄长已经对玉笙女官讲过了。我哥哥常年戍守边关,我的母亲行动不便、需要人在旁照料,我也即将远嫁陶然苏家。玉笙女官若是嫁过进我家,家中有大大小小的事情,皆是需要您亲自操持。”
“女官可是想好了,当真要嫁给我兄长?”
玉笙一双眸子明若秋水,弯弯蛾眉似颦非颦,她幽幽开口道:“我曾与唐小姐说过,我不喜欢观晨。而如今我却要与观晨成婚,我相信,唐小姐心中必然有许多疑问。”
我说:“玉笙女官知道就好。”
玉笙既是如此通透的性子,就不需要我多费口舌逼问她了。
玉笙与我目光相接,她说:“我想要出宫,唯一的方法就是嫁人。”
我疑惑道:“玉笙女官贤名在外,京中自有许多青年才俊想要求娶女官。”
玉笙缓缓摇头:“我身为孤儿,并无家人可以作为依仗。我若是嫁给那些高门贵子,家中关系错综复杂不说,只怕是从后宫这个牢笼,再跳进个火坑里。”
我无奈道:“但我兄长是要戍边的,家眷少不得要跟随他一通赴任。西北之地凄苦,姑娘是后宫中锦衣玉食养出来的女官,如何承受得住边关风雪?”
听我所言,玉笙反而露出笑容:“观晨许是忘记告诉你,我本是梧州人士。梧州靠近西北边陲,前朝算做西北十三州之一。唐小姐所说的西北寒冷气候,我自幼是经历过的。若是观晨将来常驻西北任职,我愿意随他前去。”
既然玉笙如此说了,那我这个做妹妹的,也不好再劝告玉笙,西北条件如何艰苦。
我说:“玉笙女官,我尚有一事不解。”
玉笙点点头:“唐小姐但说无妨。”
我提及玉笙以前说,她不喜欢观晨这件事。
玉笙的眼神落在远方,她以回忆的口吻对我说:“我起初的确不喜欢观晨,他身上有一切我所不喜的世家子习气。那时他对我说喜欢我,我只当他是与他的同僚赌输了钱,拿我当个意头罢了。”
回想起过去观晨和他同僚鬼混的模样,我不禁扶额。
我喃喃道:“难怪我当时同玉笙女官提起观晨,您说,您不喜欢他。过去我兄长所作所为,的确是纨绔习气了些……”
换做是我,若是听到一个整日鬼混的公子哥对我表达爱慕之意,我也定是要避之不及的。
“可是,当观晨从东南戍边回来以后,他变得不同了。”玉笙感怀道。
我想了想,说:“观晨戍边回来,的确是晒黑了些。”
玉笙笑着说:“不止是晒黑了,是他的眼神变了。他过去同我说话时,很少看着我的眼睛……他那次回到京城见我,他的眼神是坚定果决的……我想,他已经是一位合格的军中将领模样了。”
我大为惊奇:“我还未曾注意到这事。”
我同玉笙后来相谈甚欢,我讲观晨过去的糗事给玉笙听。
玉笙听得眉眼弯弯,一副心情大好的模样。
末了,玉笙对我说:“原来这就是‘家人’的模样,我有许多年不曾感受过了。”
这话听得我心里怪难受的,我打个哈哈,转了个话头,问起观晨和玉笙的婚事细节。
回家以后,我趁着晚饭时候,把观晨上上下下看了个遍。
观晨被我盯得心里发毛,他疑惑问我:“怎么?我脸上长了花?”
当着母亲的面,我不好说什么。
等母亲用过晚饭,出门回房,我和观晨咬耳朵:“玉笙姐姐说,你从东南戍边回来,变得和以前不一样了。”
“是吗?”观晨语气平淡。
我盯着观晨的脸,他嘴上不以为然,实则他嘴角弧度弯弯,一点也藏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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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看观晨婚期将近,圣人为了嘉奖观晨功劳,恩准他在京城多留些日子。
今时不同往日,如今家中境况不算宽裕,观晨的婚礼筹备得极为低调,却也不失喜庆。
黄昏时分,一架八抬婚轿从皇宫方向行进到我家门前,队伍为首的观晨骑着高头大马,对前来道贺的宾客一一拱手道谢。
这场婚礼不曾邀请太多宾客,不过是随观晨同来京城的西北军下属,一些升职后留在京城的东南水军将领,还有极少数的、观晨过去做御前侍卫时交好的同僚。
至于女方亲眷那桌,不过坐了几位太后宫中的嬷嬷内侍,她们得到太后恩准出宫,特地来给玉笙撑场子。
后来,还是与我家交好的宣城长公主带着令颜到访时,宣城见女方亲眷零落,就叫同行的侍女内侍们也纷纷坐下,这才为玉笙凑出三桌亲眷阵容。
我见宾客到齐,席间一片欢声笑语,刚想吩咐管家爷爷关上大门,这时云含跑过来告诉我说:“小姐,守门的大哥传话过来,他说祁王殿下前来,恭贺少爷新婚。”
云含话音未落,又有护院跑过来说:“小姐,扬王殿下来访。”
我顿觉头大如斗,观晨不过成个婚而已。也不知今日吹得是哪阵风,竟让这两位水火不容的皇子不请自来?
云含、小厮、管家爷爷三人齐齐看向我,母亲腿脚不便早早入席,观晨忙于照顾席间宾客,现在是我站在门口迎接客人。
我咬咬牙说:“先将二位殿下分别请进不同的暖阁休息,待我请示母亲,再给他们安排席位。”
我走到上首席位,见母亲在与宣城长公主交谈。
今日母亲一席红衣,自父亲去世以后,我难得见她穿得鲜艳明媚。
我上前对长公主告罪一声,对母亲附耳说了几句。
母亲听后神色一僵,她很快摆出满面笑容对宣城说:“殿下,有些事情家中下人们做得不好,需要妾身亲自去瞧瞧。请恕妾身失礼,妾身暂且告退。”
宣城爽快道:“无妨,思棠。你和宁宁去忙就是了,这宴席上由我和令颜盯着,你们尽管放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