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望市,李副市长办公室。
副市长李昌明正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桌上的红旗与身后的书架相得益彰,无一处不显示着他身份的权威性。
电话响起,他看到屏幕上闪烁的严世宏三个字,眉头几不可察的蹙了一下,但最终还是缓缓拿起了听筒。
“严总,难得接到你的电话啊。”
李昌明的声音带着官场上惯有的,不亲不疏的温和。
“李市长,打扰您了。”
严世宏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同样客气,但话语里的分量却不轻,“听说省里司法厅的沈处长今天要到我们海望市指导工作,这是对我们海望的重视啊。”
李昌明眼神微动,不动声色:“哦?是有这么个安排,上头下发的文件应该已经……”
严世宏打断了他,“诶,李市长……”
语气依旧带着笑,却透着一丝不容置疑,“我们严氏集团在海望这么多年,能有今天的发展,离不开您和地方上各位领导的大力支持,我们一直心怀感激,也希望能为海望的经济发展多做贡献。”
他话锋一转,切入核心:“我听说,新港口扩建工程,市里正在寻找有实力,有担当的企业参与?我们严氏非常希望能为家乡的建设出一份力,之前谈的“诚意”,我们愿意在此基础上,再追加百分之五十,以表达我们最大的决心和支持。”
李昌明握着话筒的手指微微收紧,严世宏口中的“诚意”,很显然是一个让他无法轻易拒绝的天文数字。
他沉默了几秒,像是在权衡。
严世宏趁热打铁,语气听起来更加真诚:“沈处长初来乍到,我们这些本地企业,于情于理,都应该表示一下欢迎,只是担心贸然打扰,显得我们不懂规矩,所以,想请李市长您帮忙牵个线,组个局,让我们有机会向沈处长汇报一下工作,也表达一下我们海望企业界的热忱,至于时间……最好就在今晚,沈处长一路辛苦,接风洗尘是应该的。”
这番话,将赤裸裸的利益交换包装在了“支持地方建设”和“表达欢迎”的漂亮外衣下。
李昌明深吸一口气,心中已经有了决断。
他声音平稳的回应:“严总对家乡发展的热忱,市里是知道的,优秀企业家希望与上级领导沟通汇报,这也是好事。这样吧,我让办公室看看安排,争取促成这个交流的机会。”
他没有明确承诺,但争取促成四个字听在严世宏耳朵里几乎就等于答应,严世宏心领神会。
“那就太感谢李市长了!”
挂断电话后,李昌明立刻叫来了自己的心腹秘书,低声吩咐了几句,秘书领命而去。
他授意秘书,以“需要核对文中涉及本市企业的全称是否与工商登记完全一致,避免后续歧义”,为由,联系了文件流转的中间环节。
这个理由冠冕堂皇,看上去是完全出于工作严谨的考虑,只是这个核对过程需要那么恰到好处的半天时间。
也就是说,上头下发的关于沈辞京来海望核查监督的文件,本来应该是在沈辞京的预算内提前半天到达海望市长的办公室,却因为李昌明的暗箱操作而发生了推迟,那份文件被扣留在文件流转的途中,这给了他给严家与沈辞京牵桥搭线的机会。
而负责此事的一名底层职员在不明就里的情况下背了锅,李昌明则完全可以置身事外,他甚至可以在所有人面前装出一副对文件延迟的惊讶与不满,将自己完全从幕后脱离。
……
就在沈辞京的车队刚刚驶入望海市界,还未抵达招待所时,李昌明的专车便很恰巧的从另一个方向风尘仆仆的驶来,几乎是前后脚地停在了招待所门口。
车门打开,李昌明副市长快步下车,他甚至连西装外套的扣子都只扣了一颗,领带也有些许松垮,额头上甚至带着一层细密的,恰到好处的薄汗,仿佛真是刚从某个重要会议或调研现场匆忙赶来。
他一眼就看到了正从车上下来的沈辞京一行人,脸上立刻堆满了混合着惊喜与歉意的热情笑容,大步流星的迎了上去,远远就伸出了双手:“沈处长!哎呀呀,欢迎欢迎!大驾光临,有失远迎,恕罪恕罪啊!”
他的双手紧紧握住沈辞京的手,用力摇了摇,语气真挚得无懈可击,“我刚刚在下面区县盯着一个重点项目,接到办公室电话说您到了,这可是把我急坏了,赶紧就往回赶!紧赶慢赶,总算没错过迎接您!”
他接着又转向一旁的王永昌秘书长,语气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责备:“永昌,沈处长要来,这么重要的消息,你怎么不提前跟我通个气?这多被动!”
王永昌立刻配合地露出惶恐又无奈的表情:“李市长,是我的失误!省里的文件……它稍微耽搁了一下,因为有个新入职的公职人员没有进行最后核对。是为了程序上的严谨,我就让他们将文件原路返重新核查,这一来二去就耽误了时间,我也是刚确认沈处长的行程不久。”
这一唱一和的,将“文件延迟”与“领导不知情”这几个字巧妙的圆了过去,把一场精心策划的迎接,伪装成了一次充满意外和诚意的巧合。
李昌明这才又转向沈辞京,笑容更加热络:“沈处长,您看这事儿弄的。不过您来了就好!您这一路辛苦,今晚无论如何,请给我们一个略尽地主之谊的机会,我们市里几位同志,还有本地几位一直盼着能向您请教学习的企业家代表,可都盼着呢!”
他的目光诚恳,姿态放得极低,仿佛一切真的只是巧合,而他对沈辞京此行的真正目的一无所知,纯粹是出于对上级领导的尊敬和热情好客,正是因为不明就里,所以他给沈辞京与严家牵桥搭线的组了一个饭局,这完全合规。
而面对李昌明热情洋溢,滴水不漏的表演,沈辞京脸上没有任何不悦,只是在他话音落下后,才微微颔首,语气是一贯的冷静,甚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体谅,他轻轻笑了笑,但眼底神色因为这个笑容而更冷了些:“李市长客气了,工作要紧,文件流转出现技术性问题,可以理解。”
他轻描淡写的将人为延迟定性为技术问题,既给了对方面子,也表明自己心知肚明。
然而,他接下来的话,却让李昌明脸上的笑容瞬间僵硬了几分。
“不过,”
沈辞京话锋一转,目光平静的扫过李昌明和王永昌,“既然正式的调查程序因文件问题需要稍后启动,那么今晚的宴会,恐怕就不太方便以工作汇报的名义进行了。”
他顿了顿,在李昌明试图开口补救前,继续用平稳无波的语调说道:“我个人接受李市长和诸位同僚的接风宴,这是私人情谊,但为了避免不必要的误会,以及确保调查的独立性和公正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