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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蜜月刻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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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五点的山间,雾气浓得化不开。

温泉旅馆的日式房间里,地暖散发着均匀的热度,窗外的竹林在雾气中若隐若现,偶尔传来一两声早起的鸟鸣。顾临舟先醒了——不是自然醒,是被腰间的手臂勒醒的。

沈确从背后抱着他,手臂横在他的腰上,力道不轻不重,但足够牢固。即使在睡梦中,他的手指也微微弯曲,像是怕怀里的人消失。顾临舟轻轻动了动,想调整姿势,沈确立刻收紧了手臂,含糊地哼了一声:“哥……别走……”

“我不走。”顾临舟轻声回应,转过身面对他。

沈确还在睡,但眉头微蹙,眼睫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晨光透过和纸拉门渗进来,给他的侧脸镀上一层柔和的轮廓。顾临舟看着他,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婚礼已经过去三天了,蜜月也到了第二天,但沈确在睡梦中的状态,似乎还停留在很久以前。

那些需要确认他存在的夜晚。

那些害怕失去的凌晨。

顾临舟伸手,轻轻抚平沈确眉间的皱褶。沈确在睡梦中动了动,把脸埋进他颈窝,呼吸重新变得均匀。这个依赖的姿态,让顾临舟心里那点复杂情绪又软了下来。

算了,慢慢来。治愈是场马拉松,不是百米冲刺。

他闭上眼睛,重新入睡。这一次,他主动握住了沈确的手,十指相扣。

再次醒来时,天已经大亮。雾气散了些,竹林清晰可见,阳光穿过枝叶洒在廊檐上。沈确已经醒了,正侧躺着看他,眼神清明,带着晨起特有的柔软。

“早安。”沈确说,声音有些沙哑。

“早安。”顾临舟微笑,“睡得好吗?”

“嗯。”沈确点头,凑过来吻了吻他的额头,“你在我身边,就睡得好。”

这话说得很自然,但顾临舟捕捉到了那里面细微的紧张——沈确在确认,在寻求保证。他回吻了沈确的嘴角:“我会一直在你身边。”

早餐是旅馆送到房间的。精致的日式定食,摆在小矮桌上。两人跪坐在榻榻米上,沈确先给顾临舟盛了味噌汤,又把他不喜欢吃的腌梅子夹到自己碗里——这些小习惯,是这半年同居生活里慢慢养成的。

“今天想去哪里?”顾临舟问,“老板娘说后山有条徒步道,可以看到瀑布。”

“你想去吗?”沈确反问,“你膝盖上次爬山后疼了两天。”

顾临舟心里一暖。那是三个月前的事了,他陪学生去野外考察,膝盖旧伤复发,沈确为此唠叨了好几天。他自己都快忘了,沈确还记得。

“那就在旅馆附近走走?”顾临舟说,“泡泡温泉,看看书。”

“好。”沈确点头,“你想怎样都行。”

这话听起来是迁就,但顾临舟听出了另一层意思——沈确在把选择权完全交给他,甚至有点过度。这是进步,但也有点不自然。

吃完早餐,两人换上旅馆提供的浴衣,去露天温泉。时间还早,温泉里没有人。乳白色的温泉水冒着热气,周围是精心布置的岩石和竹篱,私密性很好。

沈确先下去,试了试水温,然后伸出手:“小心滑。”

顾临舟扶着他的手迈进去。水温正好,带着淡淡的硫磺味。两人在池边坐下,肩膀以下浸在热水里,舒服得同时叹了口气。

“这里真安静。”顾临舟说,“像与世隔绝。”

“嗯。”沈确闭上眼睛,“希望一直这样。”

“一直泡温泉?皮都要泡皱了。”

沈确笑了,睁开眼睛看他:“我是说,一直这样安静,只有我们两个人。”

顾临舟看着他的眼睛。温泉的热气让沈确的脸颊泛红,睫毛上沾了细小的水珠,那颗泪痣在雾气中格外清晰。这样的沈确,看起来放松,但顾临舟能感觉到,他身体深处仍有某种紧绷。

“沈确,”顾临舟轻声问,“你这几天……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沈确愣了一下:“没有啊。为什么这么问?”

“就是感觉你……”顾临舟斟酌着用词,“有点太在意我的感受了。像刚才选择去哪,你说‘我想怎样都行’,但你自己呢?你自己想去哪里?”

沈确沉默了。他看着水面升腾的蒸汽,很久才说:“我不知道。”

“不知道?”

“我不知道我想去哪里。”沈确的声音很低,“以前,我所有的决定都是为了证明自己——证明我能做好沈氏,证明我能超越父亲,证明我能保护你。但现在……那些都不需要证明了。我就不知道该想什么了。”

顾临舟心里一震。他没想到,沈确的“过度迁就”背后,是自我方向的迷失。

“那你现在想要什么?”顾临舟问,“不是为了我,不是为了公司,就为了你自己。”

沈确认真地思考。温泉的水声潺潺,远处传来鸟鸣。这个思考过程似乎很艰难,像是一个从未被训练过的肌肉,第一次尝试发力。

“我想……”沈确缓缓说,“我想学会不害怕。”

“害怕什么?”

“害怕失去你,害怕做错决定,害怕回到以前的样子。”沈确转头看他,“哥,你知道吗,有时候半夜醒来,看到你在我身边,我会害怕这只是个梦。然后我会碰碰你,确认你是真的,才敢继续睡。”

顾临舟的心揪紧了。他挪过去,握住沈确的手:“我不是梦。我是真的。而且我不会离开。”

“理智上我知道。”沈确反握住他的手,握得很紧,“但情感上……那些恐惧还在。就像膝盖的旧伤,天气一变就会疼。我的恐惧也是,压力一大就会回来。”

“那就让它疼。”顾临舟说,“疼的时候告诉我,我帮你揉。”

沈确笑了,但眼睛里有泪光:“哥,你太宠我了。”

“你值得。”顾临舟凑过去,吻了吻他的眼角,尝到了温泉水和眼泪混合的咸涩。

他们在温泉里泡了半个小时,直到皮肤发皱。回房间的路上,沈确一直牵着顾临舟的手,偶尔会捏一捏,像是在确认什么。

下午,他们在房间里看书。顾临舟带了一本加缪的《西西弗神话》,沈确在看一本商业传记。两人靠在窗边的坐垫上,腿挨着腿,偶尔交换一个眼神,或者分享一段有趣的内容。

这种安静陪伴的时光,是顾临舟最喜欢的。不需要说话,只需要存在。

但三点左右,沈确的手机震动了。他看了一眼,眉头微蹙。

“公司的事?”顾临舟问。

“嗯。”沈确放下书,“陈默发来的邮件,说南城项目又有新问题。当地居民成立了维权小组,找了媒体。”

“需要你处理吗?”

“李副总在跟进。”沈确说,但手指在手机屏幕上滑动,显然在阅读邮件详情,“他说能处理,但……”

“但你不放心。”

沈确叹了口气,把手机放下:“我知道我应该放手。但陈默是王振涛的旧部,我一直觉得他不可信。李副总太温和,可能压不住。”

顾临舟理解他的担忧。婚礼前,沈确已经逐步放权,把日常运营交给职业经理人团队。但这次蜜月,是他第一次完全脱离工作状态,显然还不适应。

“你想怎么做?”顾临舟问,“如果需要,我们可以提前回去。”

“不。”沈确摇头,“说好了蜜月三天不工作。我再看看情况,如果明天还不行,我再联系。”

但他整个下午都有些心不在焉。看书时会走神,喝茶时会盯着窗外发呆。顾临舟能感觉到他内心的拉扯——想遵守承诺专心度蜜月,又放不下公司的责任。

傍晚,他们去旅馆的餐厅吃饭。老板娘特意为他们准备了靠窗的位置,能看到山间的落日。菜是当地的山野菜和溪鱼,很新鲜。

吃到一半,沈确的手机又震动了。这次是电话。

沈确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是李副总。他犹豫了一下,看向顾临舟。

“接吧。”顾临舟说,“说不定有急事。”

沈确接起电话:“李总,什么事?”

顾临舟听不到电话那头说什么,但能看到沈确的表情渐渐严肃。他放下筷子,身体微微前倾,这是进入工作状态的表现。

“好,我知道了。”沈确说,“你把相关资料发我邮箱,我晚点看。另外,联系赵岚律师,咨询这种情况下公司的法律责任。”

挂断电话后,沈确叹了口气:“维权小组请了一个很厉害的律师,要起诉沈氏强拆。虽然我们没有强拆,但程序上确实有瑕疵。”

“严重吗?”

“可大可小。”沈确皱眉,“关键是媒体已经介入了,如果闹大,会影响公司股价和声誉。”

他拿起手机,开始打字回邮件。顾临舟静静地看着他——那个在工作中的沈确又回来了,眼神锐利,表情冷静,手指在屏幕上飞快移动。

这样的沈确,顾临舟见过很多次。但今天,他注意到一个细节:沈确的左手,无意识地握成了拳,指甲陷进掌心。这是他在压力下的习惯动作,顾临舟以为他已经改掉了。

“沈确。”顾临舟轻声叫他。

“嗯?”沈确头也不抬。

“你的手。”

沈确愣了一下,低头看自己的左手,然后松开了拳头。掌心有四个浅浅的月牙印。

“抱歉。”沈确说,“我有点……”

“紧张。”顾临舟接话,“我知道。但先吃饭好吗?邮件可以晚点回。”

沈确犹豫了一下,然后放下手机:“好。”

但他这顿饭吃得食不知味。顾临舟能感觉到他的心已经飞回了公司。这是沈确的老问题——工作是他的安全区,是他证明自我价值的方式。在关系还不稳定时,他会用工作逃避亲密;现在关系稳定了,工作又成了他应对焦虑的惯性选择。

吃完饭回房间的路上,沈确说:“哥,对不起。说好蜜月不工作的,我……”

“没关系。”顾临舟握住他的手,“工作是你的一部分,我接受这个部分。只是,我希望你不要为了工作伤害自己——比如掐手心。”

沈确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我都没注意到。习惯了。”

“以前压力大的时候经常这样?”

“嗯。”沈确点头,“父亲要求的。他说,沈家的人,情绪不能外露,疼也要忍着。”

顾临舟心里一疼。他停下脚步,捧起沈确的左手,轻轻吻了吻那些月牙印:“以后疼的时候,可以告诉我。不需要忍着。”

沈确的眼眶红了:“哥……”

“我在。”顾临舟抱住他,“我会一直在。”

山间的夜晚很安静,只有风声和虫鸣。回到房间后,沈确还是打开了电脑,处理工作邮件。顾临舟没有阻止,只是泡了壶茶,坐在他身边看书。

十点左右,沈确终于忙完。他合上电脑,揉了揉太阳穴:“处理好了。李副总明天会去和维权小组谈判,赵律师也会去。”

“那就好。”顾临舟放下书,“去洗澡吧,早点休息。”

洗澡时,顾临舟听到沈确在浴室里哼歌。是一首很老的英文歌,调子轻快。他微微笑了——这是沈确放松时的表现。看来工作处理完,他的焦虑缓解了。

但睡前,那个小插曲又出现了。

顾临舟先躺下,沈确检查了门窗,关了灯,然后上床。他先平躺了一会儿,然后侧过身,像之前每一个夜晚一样,手臂横过顾临舟的腰,把人搂进怀里。

但今晚,他的手臂收得有点紧。

顾临舟轻轻拍了拍他的手:“沈确,放松点。”

“抱歉。”沈确松了些力道,但几秒钟后,又不自觉地收紧。

这样反复了三次,顾临舟转过身面对他:“你在担心什么?”

黑暗中,沈确的眼睛亮晶晶的:“没有……”

“说实话。”

沉默了一会儿,沈确说:“刚才李副总打电话时,提到陈默今天没去公司。秘书说他请了病假,但我让人查了,他去了高尔夫俱乐部,和一个叫孙总的人打球。那个孙总……是之前想收购沈氏的国际资本的中间人。”

顾临舟明白了:“你怀疑陈默在搞小动作?”

“不是怀疑,是确定。”沈确的声音很冷,“王振涛被抓后,他的旧部一直不服。陈默是最有野心的一个。我之前没动他,是想放长线钓大鱼,但现在……”

“现在你想回去了?”

沈确犹豫了:“蜜月还有一天……”

“蜜月可以补。”顾临舟说,“但如果你人在这里,心在公司,那这蜜月也没有意义。”

沈确抱紧他:“对不起,哥。我总把事情搞砸。”

“没有搞砸。”顾临舟轻抚他的背,“我们明天一早就回去。你先处理公司的事,等处理完了,我们再重新度蜜月。好吗?”

“好。”沈确的声音闷闷的,“谢谢你理解。”

“睡吧。”顾临舟吻了吻他的额头,“明天还要早起。”

沈确终于放松下来,手臂的力道变得适中。很快,他的呼吸变得均匀绵长,睡着了。

但顾临舟没睡。他睁着眼睛,看着黑暗中模糊的天花板。

蜜月的第二天,沈确的控制欲在压力下轻微复发,工作焦虑也出现了。这些都是预料中的反复,顾临舟不意外。但他没想到的是,沈确的“迁就”背后,是自我方向的迷失。

这是一个新问题,比简单的控制欲更难解决。

控制欲可以设定边界,可以用规则约束。但自我迷失呢?当一个人不知道自己要什么,只能通过满足他人来获得价值感时,该怎么帮助他?

顾临舟想起周明远医生的话:“治愈不是把病人变成‘正常人’,而是帮他找到属于自己的‘正常’。”

沈确的“正常”是什么?在摆脱了父亲的阴影、陆振华的操控、对顾临舟的病态依恋之后,真正的沈确想要什么?

这个问题,可能需要很长时间来回答。

窗外的月光透过和纸拉门洒进来,在地板上投出模糊的光斑。顾临舟听着沈确平稳的呼吸声,感受着他怀抱的温度,心里渐渐平静下来。

没关系,他们有时间。有一生的时间来慢慢寻找答案。

他闭上眼睛,也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七点,两人就收拾行李离开了温泉旅馆。

老板娘很遗憾,特意打包了自制的梅干和茶叶送给他们:“下次再来,给你们留最好的房间。”

下山的路很安静,晨雾还没完全散去,车子在盘山公路上缓慢行驶。沈确开车,顾临舟坐在副驾驶,两人都没怎么说话。

开了半小时后,沈确忽然说:“哥,昨晚我做了一个决定。”

“什么?”

“回去后,我要动陈默。”沈确的声音很平静,但透着决断,“不是开除那么简单。我要收集证据,把他和他背后的人都送进去。”

顾临舟转头看他。晨光中,沈确的侧脸线条清晰,眼神坚定。这一刻的他,不是昨晚那个焦虑不安的新婚丈夫,而是沈氏集团的决策者。

“有把握吗?”顾临舟问。

“有。”沈确点头,“我准备了半年。陈默挪用资金、收受回扣、泄露商业机密的证据,我都有。之前不动他,是想看看他能引出多大的鱼。现在看来,鱼够大了。”

“会有风险吗?”

“有。”沈确诚实地说,“他在公司多年,人脉广。动他,可能会引起其他元老的不满,甚至引发管理层动荡。但不动他,风险更大。他会像王振涛一样,慢慢腐蚀公司。”

顾临舟握住他的手:“需要我做什么吗?”

沈确笑了,那是温暖而感动的笑:“你在我身边,就是最大的支持。”

车子驶出山区,进入高速公路。城市的天际线在远处渐渐清晰。沈确打开了车载蓝牙,开始打电话。

第一个打给李副总:“我两小时后到公司。通知所有高管,十点开会。另外,让法务部把陈默相关的资料准备好。”

第二个打给赵岚律师:“赵律师,计划提前了。今天下午能见面吗?好,三点,我办公室。”

第三个打给安保部门:“加强公司安保,特别是高管楼层。另外,派两个人保护顾教授,从今天开始。”

顾临舟听到最后一句,愣了一下:“我不需要保护。”

“需要。”沈确挂断电话,严肃地说,“陈默知道你是我的软肋。我不能冒任何风险。”

这是沈确的控制欲表现,但这一次,顾临舟没有反驳。因为他知道,沈确的担心是有道理的。王振涛事件已经证明,商场上的斗争,有时真的会危及人身安全。

“好。”顾临舟点头,“我听你安排。”

沈确明显松了口气。他本以为顾临舟会反对——像以前那样,坚持“不需要保护,不需要监控”。但顾临舟接受了,这让沈确感到被信任,也感到责任更重。

“我会尽快处理好。”沈确承诺,“然后我们重新度蜜月。去远一点的地方,欧洲或者海岛,至少一周,不,两周。”

“不急。”顾临舟微笑,“先把眼前的事处理好。”

十点整,沈氏集团总部,高管会议室。

长桌两侧坐满了人,气氛凝重。沈确坐在主位,顾临舟破例被允许旁听,坐在靠墙的椅子上——这是沈确的要求,他说“我需要你在场”。

李副总先汇报了南城项目的最新情况,然后法务部总监展示了维权小组的诉讼风险。讨论进行到一半时,陈默才姗姗来迟。

“抱歉,路上堵车。”陈默笑着说,在沈确左手边的位置坐下。他五十多岁,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穿着定制的西装,笑容亲切,但眼神精明。

沈确看了他一眼,没说话,继续听汇报。

等所有人都说完后,沈确开口:“南城项目的问题,李总继续跟进,必要时可以适当提高补偿标准,但要确保合法合规。法务部配合,把程序瑕疵补上,该道歉道歉,该赔偿赔偿。”

众人点头记录。

“另外,”沈确话锋一转,“公司近期发现了一些内部问题。陈副总。”

陈默抬起头,笑容不变:“沈总,什么事?”

“你负责的东区扩建项目,上个月的采购清单,和实际到货有出入。”沈确推过去一份文件,“这是财务部的核对结果。差价大概两百万,钱去哪了?”

会议室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所有人都看向陈默。

陈默的笑容僵了一下,但很快恢复:“这个……我需要查一下。可能是供应商那边出了问题。”

“供应商是你小舅子公司开的。”沈确又推过去一份文件,“这是工商登记信息。陈副总,解释一下?”

陈默的脸色变了。他拿起文件翻了翻,然后放下:“沈总,你这是怀疑我?”

“不是怀疑,是确认。”沈确的声音很冷,“不只是这个项目。过去三年,你经手的七个项目,都有类似问题。累计金额,一千二百万。”

他拍了拍手,秘书抱着一摞文件进来,分发给在座的高管。

“这些是证据。”沈确说,“包括虚假合同、阴阳发票、银行流水。陈副总,你还有什么想说的吗?”

陈默盯着沈确,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他缓缓站起来:“沈确,你这是要卸磨杀驴?我在沈氏干了二十五年,跟着你父亲打天下的时候,你还在穿开裆裤!”

“所以我父亲才会被你蒙蔽。”沈确也站起来,身高优势让他有压倒性的气势,“王振涛的教训还不够?你们是不是都觉得,我年轻,好欺负?”

“你这是污蔑!”陈默拍桌子,“我要找律师!”

“请便。”沈确点头,“赵岚律师已经在路上了。不过陈副总,在你找律师之前,建议你先看看这个。”

他推过去最后一份文件。陈默拿起来,只看了一眼,脸色就白了。

那是他和孙总在高尔夫俱乐部的照片,还有他们谈话的录音文字稿——虽然听不清具体内容,但能看出相谈甚欢。更重要的是,文件里还有一份孙总公司的背景调查,显示该公司与试图收购沈氏的国际资本有密切关联。

“商业间谍罪,比贪污受贿严重得多。”沈确平静地说,“陈副总,你是想自己辞职,还是想我报警?”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看着这场对决。

陈默的手在发抖。他盯着那份文件看了很久,然后抬头看沈确,眼神里有震惊,有愤怒,也有……一丝恐惧。

他没想到,沈确手里有这么多证据。更没想到,沈确会选择在公开会议上摊牌。

“你……”陈默的声音嘶哑,“你早就计划好了?”

“从王振涛被抓开始。”沈确承认,“我给了你半年时间。如果你安分守己,我会让你体面退休。但你没有。”

陈默环顾四周。昔日的同僚们都避开了他的目光。墙倒众人推,商场上从来如此。

他惨笑一声,颓然坐下:“好,我辞职。但沈确,你别高兴得太早。沈氏这艘大船,不是你一个人能驾驭的。那些老家伙们……”

“不劳费心。”沈确打断他,“保安。”

会议室门开了,两个保安走进来。

“送陈副总出去。”沈确说,“看着他收拾东西。公司财产一律不准带走。”

陈默被带走了。会议室里一片死寂。所有人都低着头,不敢看沈确。

沈确重新坐下,扫视了一圈:“还有人想说什么吗?”

没人说话。

“那就散会。”沈确说,“李副总暂代陈默的职务。散会。”

高管们如蒙大赦,迅速离开。最后只剩下沈确、顾临舟,和李副总。

李副总擦了擦额头的汗:“沈总,这……会不会太急了?”

“快刀斩乱麻。”沈确说,“拖下去,只会让蛀虫蛀空公司。李总,接下来要辛苦你了。稳定军心,安抚元老,该加薪加薪,该调整调整。”

“我明白。”李副总点头,那南城项目……”

“按计划进行。”沈确站起身,“我还有约,先走了。”

他走到顾临舟身边,伸出手。顾临舟握住他的手,两人一起离开会议室。

走廊里,员工们远远看到他们,都恭敬地点头问好,但眼神里有掩饰不住的好奇和紧张。沈确今天这一手,无疑是向全公司宣告:新一代的领导风格,是铁腕的,是不留情面的。

电梯里,只有他们两人。门关上后,沈确靠在轿厢壁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累了?”顾临舟问。

“嗯。”沈确闭上眼睛,“演得很累。必须强硬,必须冷酷,必须让他们怕。”

“你做得很好。”顾临舟握住他的手,“但下次,可以不用这么累。我帮你。”

沈确睁开眼睛看他:“怎么帮?”

“比如刚才,我注意到陈默说‘那些老家伙们’的时候,有几个人的表情不自然。”顾临舟说,“我可以帮你观察这些细节。我不懂商业,但我懂人心。”

沈确愣住了。他没想到,顾临舟会在这种时候,提供这样的帮助。

“你是说……”

“夫妻同心,其利断金。”顾临舟微笑,“虽然我们是夫夫,但道理一样。你负责打仗,我负责看家。你负责决策,我负责补位。”

电梯到达地下停车场。门开了,但沈确没动。他盯着顾临舟看了很久,然后忽然抱住他,抱得很紧。

“哥,”他的声音有些哽咽,“谢谢你。谢谢你没有觉得我可怕,没有觉得我冷酷。”

“你是为了保护公司,保护员工,保护我们。”顾临舟轻拍他的背,“我分得清什么是必要的强硬,什么是病态的控制。你是前者。”

沈确抱了他很久,才松开。眼睛有点红,但眼神明亮:“走,回家。下午还要见赵律师,但中午我们可以好好吃顿饭。”

“好。”

车子驶出停车场时,阳光正好。城市在车窗外流动,繁忙而有序。沈确开车,顾临舟坐在旁边,两人都感到一种奇特的平静——不是没有问题,而是他们有能力一起面对问题。

这才是婚姻的真谛吧。不是永远的风平浪静,而是在风浪来临时,知道身边有人会和你一起握紧舵盘。

回到家已经中午一点。沈确叫了外卖,简单的三菜一汤。吃饭时,他的手机一直在震,但他没看。

“不看吗?”顾临舟问。

“吃完饭再看。”沈确给他夹了块排骨,“说好了,吃饭时间不工作。”

顾临舟笑了。这是他们同居后定的规矩之一,沈确一直在努力遵守。

吃完饭,沈确才去看手机。几十条信息,有公司高管的,有商业伙伴的,有媒体的。他快速浏览,重要的回复,不重要的忽略。

“陈默辞职的消息已经传开了。”沈确说,“有几个元老打电话来‘关心’,实际上是试探。”

“你怎么回?”

“我说陈默因个人原因辞职,公司感谢他多年的贡献。”沈确笑了笑,“官话套话,他们也知道是官话,但面上过得去就行。”

顾临舟收拾碗筷,沈确去书房准备下午和赵律师的会议资料。三点整,赵岚准时到达。

这次见面在书房进行。赵岚带来了一个厚厚的文件夹,里面是陈默案的完整法律分析。

“证据很充分,可以立案。”赵岚说,“但沈总,你真的要报警吗?一旦立案,就没有回头路了。陈默在商界多年,关系网很深,可能会反扑。”

沈确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问:“顾教授,你怎么看?”

顾临舟愣了一下。他没想到沈确会问他。赵岚也看向他,眼神里有好奇。

“我……不懂法律。”顾临舟谨慎地说,“但从人情角度看,如果报警,会不会让其他元老觉得你太绝情?毕竟陈默跟了你父亲二十多年。”

“这正是我想的。”沈确点头,“所以我在考虑另一个方案。”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推给赵岚:“这里面是陈默所有违法证据的复印件。你帮我转交给他,告诉他:第一,辞职,离开这个城市;第二,把非法所得退还公司;第三,签署保密协议,永不泄露公司机密。如果做到这三条,我就不报警。”

赵岚接过信封:“如果他不答应呢?”

“那就报警。”沈确的眼神很冷,“我给他选择,已经是看在父亲的面子上。”

赵岚点头:“我明白了。我现在就去见他。”

她离开后,书房里恢复了安静。沈确靠在椅背上,揉了揉太阳穴。

“头疼?”顾临舟问。

“有点。”沈确承认,“每次做这种决定,都像在走钢丝。轻了,镇不住人;重了,寒了人心。”

顾临舟走到他身后,帮他按摩太阳穴:“你已经做得很好了。恩威并施,刚柔并济。”

沈确闭上眼睛,享受着他的按摩:“哥,你说,我是不是越来越像我父亲了?”

这个问题很突然。顾临舟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为什么这么问?”

“父亲当年就是这样。对敌人狠,对下属严,只有对母亲……虽然方式不对,但也是用他的方式在维护家庭。”沈确的声音很低,“我以前恨他这样,但现在我发现,管理一个企业,有时候不得不这样。”

顾临舟明白了沈确的困惑。他是在担心,自己在向曾经最痛恨的人转变。

“你和你父亲不一样。”顾临舟认真地说,“你父亲的控制是出于恐惧——恐惧失去权力,恐惧被人看轻。你的强硬是出于责任——对公司的责任,对员工的责任,对我们的责任。动机不同,本质就不同。”

沈确睁开眼睛,转头看他:“真的吗?”

“真的。”顾临舟俯身,吻了吻他的额头,“而且,你懂得反思。你父亲永远不会问‘我是不是做错了’,但你问。这就是最大的不同。”

沈确握住他的手,贴在自己脸上:“哥,你总是知道该说什么。”

“因为我说的是事实。”顾临舟微笑,“好了,你休息一会儿。我去泡茶。”

顾临舟离开书房后,沈确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的城市。阳光很好,天空湛蓝,一切都显得那么平静。但沈确知道,平静之下,暗流涌动。

陈默只是开始。那些不服他的元老,那些觊觎沈氏的外部资本,那些等着看他笑话的竞争对手……他们都还在。

但他不怕。因为顾临舟在他身边。

下午四点,赵岚打来电话。陈默接受了条件,签了协议,承诺三天内离开。钱会在一周内退还。

“他最后让我转告你一句话。”赵岚说,“他说:‘沈确,你比你父亲狠。但希望你不要变得比他更孤独。’”

沈确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谢谢赵律师。辛苦你了。”

挂断电话后,他坐在书房里,很久没动。陈默的那句话,像一根刺,扎进了他心里。

孤独。是的,沈振业是孤独的。用威严筑起高墙,把所有人都挡在外面,包括自己的妻子和儿子。最后死在楼梯下时,身边没有一个人。

他会变成那样吗?

“沈确?”顾临舟推门进来,端着茶盘,“赵律师怎么说?”

沈确回过神,接过茶杯:“陈默答应了。事情解决了。”

“那就好。”顾临舟在他对面坐下,“但你看起来……不开心?”

“陈默说,我比我父亲狠。”沈确低声说,“还说我可能会变得比他更孤独。”

顾临舟放下茶杯,走到沈确面前,蹲下身,握住他的手:“你不会孤独。”

“为什么?”

“因为你有我。”顾临舟认真地看着他,“而且,你和你父亲最大的不同是,你允许自己有软肋。你父亲认为软肋是弱点,所以他把所有人都推开。但你知道,软肋也可以是铠甲——因为有了想保护的人,才会变得更强大,更谨慎,更……人性。”

沈确的眼睛湿润了。他拉起顾临舟,把人抱进怀里:“哥,我有没有说过,遇见你是我这辈子最幸运的事?”

“说过很多次了。”顾临舟笑着回抱他,“但我不介意再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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