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确的眼神开始聚焦,他看到了顾临舟,看到了他眼里的担忧和坚定。他努力跟随呼吸的节奏,但身体仍在颤抖。
“我们离开这里。”顾临舟说,“现在就走。”
他半扶半抱地把沈确带离主道,拐进旁边一条狭窄的小径。小径很安静,几乎没人,只有厚厚的落叶和偶尔的鸟鸣。走了大约五十米,找到一个石凳,顾临舟让沈确坐下。
“继续呼吸。”他蹲在沈确面前,握住他的双手,“你做得很好。现在告诉我,你看到了什么?”
沈确的呼吸渐渐平稳,他环顾四周:“树……枫叶……石头路……”
“对。我们在一条安静的小路上。刚才在哲学之道上,人太多,声音太吵,你被触发了。但这很正常,很多有创伤经历的人都会有类似反应。重要的是,你现在安全了。”
沈确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眼神恢复了清明:“抱歉……我又……”
“没有‘又’。”顾临舟打断他,“这是创伤恢复过程中的正常现象。而且你知道吗,你这次恢复得比上次快。上次在商场,你用了十五分钟才缓过来。这次只用了五分钟。”
“真的吗?”
“真的。”顾临舟微笑,“这说明你的神经系统在重塑性,你在学习如何更快地从触发状态中恢复。这是进步,不是退步。”
沈确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它们不再颤抖了:“我刚才……是不是很失态?”
“你只是有反应。”顾临舟纠正,“就像有人对花粉过敏会打喷嚏,你对突然的噪音和人群‘过敏’。这不是失态,是生理反应。”
这个类比让沈确心里好受了些。他抬起头,看着顾临舟:“你总是知道该怎么说。”
…………
“因为我说的是事实。”顾临舟在他身边坐下,“而且,你刚才做得很好——你没有攻击撞到你的孩子,没有对人群发怒,你只是保护性地后退。这说明你在用健康的方式应对触发,而不是用父亲教你的方式(攻击或压抑)。”
沈确想了想,确实如此。如果是以前的自己,可能会推开那个孩子,或者强装镇定然后回家后崩溃。但今天,他只是退开,并且在顾临舟的帮助下快速恢复。
“所以,”顾临舟总结,“今天不是失败,是又一次练习而且练习得很成功。”
远处,哲学之道上的喧哗声隐约传来。沈确看向那个方向,轻声说:“我母亲想来的,是安静的哲学之道。不是这样的。”
“那我们明天早点来。”顾临舟说,“清晨六七点,几乎没人。或者,我们可以去其他地方——京都还有很多安静美丽的寺庙和庭院。”
沈确点头,忽然想起什么:“法然院。日记里提到过,她说想去法然院听水琴窟。”
“那我们现在就去。”
法然院离哲学之道不远,但藏在一条更僻静的小路上。山门古朴,参道两旁是高大的枫树,落叶铺了厚厚一层,踩上去沙沙作响。这里几乎没有游客,只有零星几个参拜的本地人。
果然有水琴窟。在庭院一角,一块平石上有个小洞,旁边放着竹舀。顾临舟舀起一勺水,缓缓倒入洞中,然后示意沈确俯身倾听。
沈确把耳朵贴在石上。起初只有水滴落下的声音,然后,瓮中传来清脆的回响,叮咚,叮咚,像是琴弦被轻轻拨动,又像是远山的回音。那声音清澈、空灵,仿佛能洗净心中所有尘埃。
他闭上眼睛,听了很久。水声叮咚中,他好像听到了母亲的声音,不是日记里那个痛苦的声音,是更年轻的、更轻盈的声音:“阿确,你听,像不像时间的声音?”
起身时,他的眼睛湿润了,但脸上带着微笑。
“她一定会喜欢这里。”他说。
“那我们替她多听一会儿。”
他们在法然院坐了整个下午。坐在廊檐下,看庭院的枯山水,看枫叶缓缓飘落,听偶尔响起的水琴声和钟声。没有交谈,只是静静地存在。
黄昏时分,夕阳把枫叶染成金红色。沈确拿出新买的笔记本,开始写第一页:
2023年11月12日,京都法然院。
今天在哲学之道被触发,但很快恢复。和临舟来了法然院,听了水琴窟。声音清澈,像能洗净灵魂。母亲,我替你听了。希望你在另一个世界,也能听到这样清澈的声音。
他停下笔,想了想,又写道:
我不恨你了。我理解你了。我会好好活着,活成你希望的样子——自由,勇敢,被爱。谢谢你给我生命,也谢谢你用痛苦教我,什么是真正的坚强。
写完,他合上笔记本,看向顾临舟。顾临舟正看着他,眼神温柔。
“写完了?”
“嗯。”
“感觉怎么样?”
“轻松。”沈确微笑,“像卸下了背了三十年的包袱。”
夕阳沉入山后,暮色四合。他们离开法然院时,寺庙的钟声再次响起,悠长沉静,像是送别,又像是祝福。
回旅馆的路上,沈确一直握着顾临舟的手。京都的夜晚很安静,只有偶尔驶过的车辆和街边小店温暖的灯光。在这个古老的城市里,在这个远离一切熟悉事物的夜晚,他终于完成了与母亲的和解,也开始了与自己的和解。
晚饭后,他们泡了温泉。月见亭的露天温泉不大,但正对保津川,夜晚可以看到对岸山峦的轮廓和零星的灯火。温泉水很热,带着淡淡的硫磺味。
沈确靠在池边,仰望夜空。京都的夜空能看到星星,虽然不多,但很亮。
“哥。”他轻声说。
“嗯?”
“我想回学校读书。”
顾临舟转头看他:“心理学?”
“嗯。”沈确点头,“在职的就可以。我想系统学习,不只是为了理解自己,也为了……也许有一天能帮助别人。像我母亲那样的人,像曾经的我那样的人。”
这个想法在顾临舟意料之中,又在意料之外。他知道沈确在改变,但没想到会这么快明确新的方向。
“我支持你。”顾临舟说,“需要我做什么?”
“陪着我。”沈确握住他的手,“像现在这样,在我身边。这就是全部。”
“好。”
温泉水汽氤氲,星光在蒸汽中朦胧闪烁。两个男人并肩泡在温泉里,在这个古老的异国城市里,谈论着未来,谈论着治愈,谈论着爱。
远处,保津川静静流淌,枫叶在夜色中沉睡,京都的夜晚安宁而深沉。
而在这个小小的温泉池里,两颗心靠得很近,像从未受过伤害那样,简单完整地相爱着。
第三天,他们去了岚山小火车。
复古的观光火车沿着保津川峡谷穿行,车厢是开放式的,可以毫无遮挡地欣赏两岸风光。这个季节,枫叶红到极致,偶有初雪点缀,红白相间,美得惊心动魄。
沈确和顾临舟坐在车厢右侧,这是观景的最佳位置。火车缓缓启动,驶离站台,很快进入峡谷。保津川在脚下奔流,河水碧绿清澈,倒映着两岸如火如荼的枫林。
“这里真美。”沈确轻声说,眼睛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风景。
“嗯。”顾临舟握着他的手,“像画一样。”
火车穿过第一个隧道时,车厢突然暗下来。隧道很短,只有十几秒,但就在这十几秒的黑暗中,沈确的身体微微绷紧了。
“怎么了?”顾临舟立刻察觉。
“没什么。”沈确摇头,“就是……突然的黑暗会让我有点紧张。”
顾临舟想起沈确的童年——沈振业有时会把他关在地下室,作为惩罚。地下室的黑暗,一定给年幼的沈确留下了深刻的恐惧。
“我们来做个小练习。”顾临舟说,“下次进隧道时,你数数。从一数到十,隧道就过去了。”
“好。”
第二个隧道稍长些。进入黑暗时,沈确开始数数:“一、二、三……”
顾临舟握紧他的手:“我在。”
“四、五、六……”
黑暗中,只能听到火车行进的声音和彼此的呼吸。
“七、八、九、十。”
火车驶出隧道,光明重现。沈确松了口气,微笑:“真的过去了。”
“而且没有触发。”顾临舟说,“你在学习用新的方式应对旧的恐惧。”
第三个隧道最长,大约半分钟。这次顾临舟提议:“我们可以唱歌。唱什么好呢?”
沈确想了想:“我母亲以前哄我睡觉时,会唱一首法国民谣《Au clair de la lune》。”
“那你教我。”
隧道入口的黑暗再次降临。沈确开始轻声哼唱,顾临舟跟着学。简单的旋律,温柔的音调,在黑暗的车厢里回荡:
Au clair de la lune,
Mon ami Pierrot,
Prête-moi ta plume
Pour écrire un mot...
(月光下,我的朋友皮埃罗,借我你的笔,写几句话……)
歌声中,隧道似乎变短了。当他们唱完最后一句,火车正好驶出隧道,阳光重新洒满车厢。
沈确的眼睛亮晶晶的:“我母亲说,这首歌是她大学时法语课学的。陈启明教她的。”
“很美。”顾临舟说,“你以后可以唱给我们的孩子听。”
这话说得自然而然,沈确却愣住了。孩子——他们从未认真讨论过这个话题。不是不想,是不敢。两个男人,一个有着严重的童年创伤,一个是从另一个世界穿越而来,他们真的能成为合格的父母吗?
顾临舟看到他的表情,立刻明白他在想什么:“不急。只是想想。我们有足够的时间。”
“但我想过。”沈确低声说,“我想过如果我们有孩子,我会怎么做——不会把他关在地下室,不会要求他必须完美,不会让他一个人面对恐惧。我会陪着他,像你陪着我这样。”
“你会的。”顾临舟肯定地说,“因为你已经从受害者变成了治愈者。你知道什么会伤害孩子,也知道什么会治愈孩子。”
火车继续前行,穿过一个又一个隧道,经过一片又一片枫林。沈确渐渐发现,隧道不再那么可怕了——它们成了练习的机会,成了检验自己进步的机会。每次进入黑暗,他都会深呼吸,或者数数,或者唱歌。而每次走出隧道,迎接他的都是更绚烂的风景。
这多像他的治愈之路啊。一个个黑暗的隧道,代表着过去的创伤记忆;而隧道之间的光明,代表着治愈后的生活。有时候隧道很长,很黑,好像永远走不出来。但只要坚持,只要有人陪着,就一定能重见光明。
“哥。”沈确忽然说,“我想写一本书。”
“什么书?”
“关于创伤治愈的。不是学术著作,是……个人故事。我的故事,我母亲的故事,也许还有陆延和林晏的故事。我想告诉那些还在黑暗中的人,隧道不会永远持续,光明就在前面。”
顾临舟的眼睛亮了:“这个想法很好。而且,你可以用自己的经历,打破人们对心理创伤的误解——它不是‘软弱’,不是‘想不开’,是真实存在的生理和心理反应,需要被理解和治疗。”
“你会帮我吗?”
“当然。”顾临舟微笑,“我可以负责文字润色,还可以联系出版社。你知道我在学术圈认识一些人。”
火车抵达终点站龟冈,他们下车后换乘游船返回岚山。保津川的游船很特别,是传统的平底船,船夫站在船头用长竿撑船,顺流而下。
船行得很慢,可以细细品味两岸风光。枫叶几乎伸手可及,偶尔有红叶飘落水面,随波逐流。船夫是个健谈的老人,用带着口音的英语介绍沿途景点。
“那里是‘猴子公园’。”他指着一处山坡,“冬天猴子会下来泡温泉。那里是‘天龙寺’,曹源池很漂亮。那里是……”
沈确和顾临舟并肩坐着,听老人讲解,看风景流转。船行到一处水流较急的地方,船夫提醒他们抓紧扶手。浪花溅起,打湿了他们的裤脚,两人相视而笑。
“冷吗?”沈确问。
“不冷。”顾临舟摇头,“很有趣。”
船行一个半小时后,抵达岚山码头。下船时,沈确对船夫说:“ありがとうございました(谢谢)。”
船夫笑着回应:“いい旅を(祝旅途愉快)。”
回到旅馆时已是傍晚。晚餐前,沈确拿出笔记本,写下今天的经历:
2023年11月13日,岚山小火车、保津川游船。
今天学会了在隧道中不害怕。数数,唱歌,握住临舟的手。恐惧还在,但不再控制我。母亲,如果你还在,我会带你坐小火车,告诉你黑暗不可怕,因为光明总会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