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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边界与平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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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五点,天还没亮。

沈确被手机震动吵醒。他摸索着拿过床头柜上的手机,屏幕上显示着“陆延”两个字。这个时间点来电,绝不是好事。

“喂?”沈确的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

电话那头传来陆延急促的呼吸声,背景音是汽车驶过的噪音,他似乎在户外。“沈确,抱歉这么早打扰……林晏他……他出事了。”

沈确瞬间清醒,坐起身来。身边顾临舟也醒了,投来询问的眼神。

“怎么回事?慢慢说。”沈确尽量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

“昨晚我们在工作室待到很晚,讨论巴黎驻留的事……”陆延的声音在颤抖,“后来发生了争执,我说了些……伤人的话。林晏摔门离开,我以为他会像以前一样去酒店住一晚,但今早我发现他根本没去。我打他手机,关机。问了所有朋友,没人见过他。”

…………

沈确的心沉了下去。林晏不是那种会玩失踪的人,尤其是在作品刚获得成功、事业处于上升期的时候。

“报警了吗?”

“还没有,失踪不满24小时……”陆延的声音里满是自责,“是我的错。我不该那样说他,不该质疑他的选择,不该……”

“现在不是自责的时候。”沈确打断他,“你在哪里?”

“在工作室门口。我找遍了附近所有地方。”

“待在原地别动,我和临舟马上过来。”

挂断电话,沈确快速向顾临舟说明了情况。两人迅速穿衣,顾临舟抓起车钥匙时突然停下:“等等,林晏会不会去了……那个地方?”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想到了——苏州河边那处废弃的仓库,林晏以前的秘密工作室,也是他和陆延最初相遇的地方。

那是林晏在最低谷时的避风港,一个连陆延都不知道确切位置的地方。但有一次林晏喝醉了,向沈确模糊地描述过——河边,旧仓库区,能看到东方明珠的某个角度。

“我知道大概区域。”沈确说,“但具体哪一间……”

“总比没有方向好。”顾临舟已经向门口走去,“先去看看,同时让陆延继续联系其他人。”

清晨的上海街道空旷,顾临舟开得很快。天色微明,路灯还没熄灭,整个城市笼罩在蓝灰色的晨雾中。沈确握着手机,不断拨打林晏的号码,但始终是关机状态。

“他会没事的。”顾临舟说,像是在安慰沈确,也像是在安慰自己。

“我知道。”沈确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街景,“林晏经历过更艰难的时刻,他很坚强。但我担心的是陆延——如果林晏真的出了什么事,陆延可能永远无法原谅自己。”

“恐惧会让人说出伤人的话。”顾临舟轻声说,“但爱也会让人去寻找、去道歉、去改变。”

二十分钟后,他们到达苏州河边的旧仓库区。这里曾是上海重要的工业区,现在大部分仓库已经改造为艺术工作室或创意园区,但仍有一些废弃的建筑。

沈确凭着记忆,让顾临舟把车停在一处能看到东方明珠的河堤旁。两人下车,晨风带着河水的湿气和寒意扑面而来。

“分头找?”顾临舟问。

“不,一起。”沈确握住他的手,“这里太偏僻,不安全。”

他们沿着河堤往前走,一栋栋废弃的仓库在晨曦中露出破败的轮廓。大部分仓库大门紧闭,窗户破碎,墙面上涂满了街头艺术的涂鸦。

走到第三栋仓库时,沈确注意到了异常——二楼的一扇窗户,虽然玻璃是破的,但窗框上挂着一串手工制作的风铃,在晨风中发出细微的叮当声。

那是林晏的风格。他会收集各种废旧材料,做成小艺术品。

“这里。”沈确指向那扇窗户。

仓库的大门被生锈的铁链锁着,但侧面有一扇小门虚掩着。推开门,灰尘和霉味扑面而来。一楼堆满了废弃的机器和杂物,光线昏暗,只有高处破损的窗户透进些许晨光。

“林晏?”沈确喊道,声音在空旷的仓库里回荡。

没有回应。

他们小心地穿过一楼,找到通往二楼的铁制楼梯。楼梯锈蚀严重,踩上去发出嘎吱的响声。顾临舟拉住沈确:“我先上,你跟着,小心点。”

二楼比一楼开阔,高高的天花板,裸露的钢梁,巨大的窗户对着河面和远处的陆家嘴。晨光透过破碎的玻璃洒进来,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然后他们看到了林晏。

他坐在窗边的一张旧沙发上,面对着河面,背对着他们。身边散落着素描本、颜料管和空酒瓶。一动不动,像是睡着了,又像是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林晏?”顾临舟轻声唤道。

林晏缓缓转过头。他的脸色苍白,眼睛红肿,显然哭过很久。看到他们,他勉强挤出一个微笑:“你们怎么找到这里的?”

“陆廷很担心你。”沈确走过去,小心地绕开地上的杂物,“他找了你一整夜。”

林晏的笑容变得苦涩:“是吗?我还以为他不在乎。”

“他当然在乎。”顾临舟在林晏身边坐下,“只是恐惧让他说了错话。你知道的,陆延他……”

“我知道。”林晏打断他,声音很轻,“我知道他害怕失去我,害怕我不再需要他,害怕时间和距离会改变一切。我也害怕。但昨晚……他说了一些我无法原谅的话。”

沈确和顾临舟对视一眼,等待着。

林晏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他说我根本不懂真正的痛苦。说我的艺术只是在消费创伤,说我所谓的人生低谷和他的童年相比根本不值一提。他说……像我这样在爱中长大的人,永远无法理解他内心的黑暗。”

这话太重了。沈确感到一阵心疼,既为林晏,也为陆延——因为说这话的人,此刻一定在经历加倍的痛苦。

“那是气话。”顾临舟说,“人在受伤时,会下意识地攻击对方的软肋。陆延知道你的童年经历是你最深的伤痛,所以他攻击了那里。但这不意味着他真的这么想。”

“我知道。”林晏睁开眼睛,眼泪又流了下来,“理智上我知道。但情感上……那些话像刀子一样,扎在我心里最柔软的地方。沈确,顾老师,你们知道吗?我父母在我十岁时离婚,我跟着母亲生活,但母亲很快再婚,有了新的家庭。我像个多余的人,在几个家庭之间辗转。那不是物理上的虐待或忽视,而是一种……情感上的遗弃感。”

他顿了顿,继续说:“所以当我遇到陆延时,在他那种强烈到近乎偏执的在乎中,我找到了从未有过的安全感。但现在我开始怀疑,他爱的是真实的我,还是他需要的一个不会离开的、永远属于他的存在?”

这个问题太深刻,也太沉重。仓库里一时安静下来,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轮船汽笛声。

沈确想起自己和顾临舟的关系。他们也曾有过类似的困惑——顾临舟爱的是真实的沈确,还是他想象中的“需要被拯救的人”?沈确爱的是顾临舟,还是那个能给他安全感的“拯救者”?

“爱是复杂的。”顾临舟最终开口,“它掺杂着需要、投射、恐惧、期待。但真正的爱,是愿意在看清对方的全部——包括缺陷和创伤——之后,依然选择在一起。林晏,你和陆延都在学习这个过程。昨晚的冲突是痛苦的,但也可能是突破的机会——如果你们能借此更真实地看见彼此。”

林晏沉默了很长时间,最后轻声说:“我需要时间。不是惩罚他,是整理自己。那些话……让我重新审视我们的关系,也审视我自己。”

“那你要在这里待多久?”沈确问。

“不知道。也许几天。”林晏看向窗外的河面,“这里很安静,我能思考。”

顾临舟点头:“我们可以告诉陆延你安全,但暂时不想见他。这样可以吗?”

“谢谢。”林晏的眼泪又流下来,“也替我告诉他……我不恨他。只是需要空间。”

离开仓库时,天已经大亮。晨光照在苏州河上,波光粼粼。河对岸的现代化高楼与这边的破旧仓库形成鲜明对比,像是两个时代在对话。

坐进车里,沈确给陆延发了条信息:“找到林晏了,他安全,在思考。暂时不想见人,但让你别担心。”

几秒钟后,电话响了。陆延的声音几乎是崩溃的:“他在哪里?我想见他,想道歉……”

“现在不行。”沈确语气温和但坚定,“林晏需要空间,你也需要。陆延,昨晚你说的话,触及了林晏最深的伤口。道歉是必要的,但在这之前,你需要先理解自己为什么会说那些话。”

电话那头传来压抑的哭声。那个在商场上冷静果决、在数据世界里游刃有余的陆延,此刻像一个迷路的孩子。

“我不知道我怎么了……我只是害怕……那么害怕……”

“我们知道。”沈确说,“但恐惧不能成为伤害所爱之人的理由。陆延,你需要面对自己的恐惧,而不是让林晏为你的恐惧负责。”

挂断电话后,顾临舟发动车子。两人都没有说话,各自思考着。

开出仓库区时,顾临舟忽然说:“这让我想起我们之前的争吵。关于控制,关于信任,关于恐惧。”

“嗯。”沈确点头,“那时候你也需要空间,而我不懂,只会更紧地抓住。”

“然后我们学会了设立边界。”顾临舟微笑,“健康的边界不是疏远,是尊重——尊重对方作为独立个体的需要,也尊重自己的需要。”

“林晏和陆延现在就在学习这个。”沈确看向窗外,“只是他们的课题比我们的更复杂——一个在艺术世界追求自由和表达,一个在数据世界寻求控制和确定。一个童年经历造就了强烈的依恋需求,一个童年创伤导致了深厚的信任问题。”

“但他们相爱。”顾临舟说,“而爱会找到出路——如果双方都愿意成长。”

车子汇入早高峰的车流。城市苏醒了,忙碌而充满生机。在这个巨大的都市里,无数人在爱与被爱,伤害与被伤害,治愈与被治愈。

沈确的手机又响了,这次是助理刘薇。

“沈总,抱歉这么早打扰。陈默副总今天早上提交了一份提案,建议推迟‘员工心理健康支持计划’,集中资源应对第四季度的业绩压力。几位老董事已经表示支持。”

沈确皱眉:“提案具体内容?”

“主要是质疑计划的投资回报率,认为在当前经济形势下,应该更关注‘硬性指标’。陈副总还……还引用了您在文学院配偶的课程被质疑的例子,暗示关注心理健康会影响企业形象。”

沈确感到一阵愤怒,但很快冷静下来。陈默在利用顾临舟的事做文章,这已经越界了。

“我知道了。九点召开紧急管理层会议,所有副总裁和部门总监参加。”

“是。”

挂断电话,沈确看向顾临舟:“陈默又出手了。这次他提到了你的课程。”

顾临舟的表情没什么变化:“预料之中。他需要攻击你的弱点,而我是最明显的目标。”

“我不会让他得逞。”沈确握紧拳头,“但我需要策略,而不仅仅是强硬对抗。”

顾临舟想了想:“也许我们可以将计就计。既然他质疑心理健康计划的商业价值,我们就用数据说话——收集国内外成功企业的案例,进行成本效益分析,甚至可以做一个小范围的试点项目,用实际结果证明价值。”

“同时,”沈确接话,“我需要争取年轻管理层的支持。他们更理解心理健康的重要性,也更容易接受新理念。”

“还要注意方式。”顾临舟提醒,“不要变成‘老人 vs 年轻人’的对立。而是强调这是企业现代化、人性化管理的必要步骤,对所有年龄段员工都有益。”

车子停在沈确公寓楼下。顾临舟要回学校上课,沈确要准备九点的会议。

分别前,顾临舟握住沈确的手:“无论会议上发生什么,记住你为什么做这件事——不是为了对抗谁,是为了创造更健康的工作环境。这个初衷,比任何争论都重要。”

沈确点头,吻了吻他的额头:“谢谢。今晚见?”

“今晚见。我给你带好吃的。”

看着顾临舟的车驶远,沈确深吸一口气,转身走进大楼。电梯上升时,他对着镜子整理领带,调整表情。

又是一场战斗。但这一次,他不是为了证明自己,不是为了赢得父亲的认可,而是为了一个更重要的目标——改变一种文化,创造一个更好的地方。

这让他感到前所未有的力量。

上午九点,沈氏大厦顶层会议室。

长桌两侧坐满了人。左侧是以陈默为首的老派管理层,平均年龄五十岁以上,在沈氏工作超过二十年。右侧是相对年轻的中层管理者,年龄在三十到四十岁之间,不少有海外留学或工作经验。

沈确坐在主位,面前放着两份文件——一份是陈默的提案,一份是人力资源部连夜准备的数据分析报告。

“各位,今天会议只有一个议题:员工心理健康支持计划的必要性和实施路径。”沈确开门见山,“陈副总提出了质疑,认为在当前经济形势下,应该优先保证业绩。我想听听大家的意见。”

陈默第一个发言:“沈总,我完全支持员工关怀。但心理健康是个很模糊的概念,投入大量资源做咨询、培训,效果如何衡量?员工会不会利用这些政策变相减少工作量?这些都是实际问题。”

一位老董事点头:“陈副总说得对。商场如战场,压力是常态。如果连这点压力都承受不了,说明不适合在沈氏工作。”

年轻的人力资源总监李悦忍不住开口:“王董,这种观点已经过时了。现代管理科学证明,适当的压力可以提高绩效,但过度压力会导致倦怠、错误率上升、创造力下降。心理健康不是‘软弱’,是高效工作的基础。”

“理论上是这样。”陈默不急不缓,“但沈氏有自己的企业文化——拼搏、进取、结果导向。如果引入太多‘柔软’的东西,会不会削弱我们的竞争力?”

会议室里响起低声议论。沈确注意到,年轻管理者们大多面露不满,而老一派则频频点头。

“我有个问题。”说话的是技术总监赵峰,三十五岁,麻省理工博士,“陈副总说心理健康是‘柔软的东西’,那请问,我们每年投入的健身房、体检、营养午餐,算不算‘柔软’?”

陈默皱眉:“那是不同的……”

“都是对员工健康的投资。”赵峰打断他,“心理健康和身体健康一样重要。而且,我们技术部去年有三名核心工程师因为压力过大离职,招聘和培训新人的成本,远远超过建立一个心理健康支持系统。”

“个别案例不能代表整体。”陈默反驳。

“不是个别。”市场总监孙莉加入讨论,“我们部门最近的员工满意度调查显示,超过60%的员工表示工作压力‘过大’,40%有睡眠问题,25%考虑过离职。这些数据,人力资源部有详细报告。”

李悦立刻调出数据投影在屏幕上。柱状图、饼图、趋势线,一目了然。

陈默的脸色不太好看,但他很快找到新的攻击点:“这些调查可能存在偏差。而且,就算有问题,也不一定要用这么正式、这么大张旗鼓的方式解决。部门经理多关心下属,组织些团建活动,不是更自然吗?”

“陈副总,”沈确终于开口,声音平静但清晰,“您刚才提到了‘自然’。我想问,如果员工有身体疾病,您会建议他‘自然恢复’,还是去看医生?”

“那当然要看医生……”

“心理健康问题也是一样。”沈确说,“轻度压力可以通过同事关心、休闲活动缓解,但严重的焦虑、抑郁、创伤反应,需要专业干预。就像感冒可以多喝水休息,但肺炎需要抗生素一样。”

他顿了顿,环视会议室:“沈氏有三千多名员工。根据统计,在任何时间点,约有15%的员工正在经历某种程度的心理健康问题。其中只有不到三分之一会寻求帮助,因为害怕被贴上‘软弱’‘不正常’的标签。”

会议室安静下来。

沈确继续说:“我父亲的时代,推崇的是‘硬汉文化’——带病工作、连续加班、压抑情绪被视为美德。但结果是什么?高管猝死率、员工流失率、医疗成本,这些数据大家都看过。更重要的是,我们失去了多少本可以做出更大贡献的人才?压抑了多少创造力和创新?”

一位一直沉默的老财务总监开口了:“沈总,您说的有道理。但改革需要成本,需要时间。现在第四季度,正是冲刺全年目标的关键时期。能不能……等过了这段时间再推行?”

这是折中的提议,不少人点头。

但沈确摇头:“周总监,如果您的财务系统有漏洞,您是等年底结账后再修复,还是立刻处理?”

“当然是立刻……”

“员工心理健康就是企业这个系统的漏洞。”沈确说,“忽视它,可能会在关键时刻导致更大的损失。而且,恰恰因为在压力大的时期,员工更需要支持。”

陈默还想说什么,沈确抬手制止:“这样吧,我们不做无休止的争论。我提议一个试点方案:选择两个部门——技术部和市场部,进行为期三个月的心理健康支持试点。内容包括每月一次心理讲座、开通内部心理咨询热线、调整不合理的 deadline 设定方式。三个月后,用数据说话——员工满意度、工作效率、离职意向,这些都可以量化。”

他看向陈默:“如果试点成功,证明这项投资有价值,我们就全面推行。如果效果不理想,我们再重新讨论。这样可以吗?”

这个提议很公平,既有改革的勇气,又有务实的态度。年轻管理者们表示支持,老一派也难以反对。

陈默沉默片刻,最终点头:“可以。但我要求参与试点方案的制定和监督。”

“当然。”沈确微笑,“欢迎陈副总提供宝贵意见。”

会议结束后,李悦追上沈确:“沈总,刚才太精彩了。您怎么想到用试点方案的?”

“顾临舟提醒我的。”沈确说,“有时候,直接对抗不如用事实证明。而且,试点给了所有人台阶下——支持者可以看到效果,反对者可以保留意见但无法阻止尝试。”

“顾教授很聪明。”李悦感叹,“对了,技术部的赵总监想私下和您聊聊,关于他部门的一些……特殊情况。”

“特殊情况?”

李悦压低声音:“赵总监的团队里,有员工可能有比较严重的心理问题,但不敢公开求助。他希望能有更保密的咨询渠道。”

沈确点头:“告诉他,试点计划会包括完全保密的第三方心理咨询服务,所有记录都不会进入员工档案。另外,安排我和他下周单独见面,详细讨论。”

回到办公室,沈确才感到疲惫。刚才的会议消耗了大量精力,既要坚持原则,又要平衡各方,既要展现领导力,又要避免专断。

他站在窗前,看着楼下繁忙的街道。这座城市永远在运转,无数人在各自的岗位上奋斗、挣扎、希望、失望。而作为企业领导者,他的责任不仅仅是创造利润,更是照顾这些人的身心健康。

手机震动,是顾临舟发来的消息:“会议怎么样?”

沈确回复:“通过了试点方案。你的策略有效。”

“为你骄傲。晚上想吃什么?庆祝一下。”

“你做什么我都喜欢。”

放下手机,沈确坐回办公椅,打开电脑开始工作。还有很多事情要做——试点方案细节、预算分配、合作机构筛选、内部沟通策略……

可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充实。这不再是单纯的商业决策,而是关乎人的福祉,关乎文化的改变,关乎治愈——不仅是他人的治愈,也是他自己的治愈。

因为在推动这个计划的过程中,他也在继续自己的治愈之路——学习设立健康的边界,学习平衡坚定与灵活,学习在压力下保持初心。

窗外,云层散开,阳光洒进办公室。沈确微笑,继续工作。

同一时间,顾临舟正在准备他职业生涯中最重要的一场演讲。

文学院的大讲堂里座无虚席。不仅学生挤满了座位,连过道和门口都站满了人,还有不少其他学院的教授和校外人士。讲台上方挂着横幅:“文学与心理健康:学科边界与可能性——顾临舟教授公开讲座”。

这是顾临舟对质疑的回应。与其在会议室里进行无休止的争论,不如在公开场合展示自己的想法和价值,让更多人评判。

他选择了一种开放的形式——先是四十分钟的主题演讲,然后是现场问答,最后是圆桌讨论,邀请心理学、医学、社会学等领域的学者参与。

下午两点,讲座准时开始。

顾临舟走上讲台。他今天穿着简单的灰色西装,没有打领带,显得既专业又不失亲和力。台下的观众安静下来,目光聚焦在他身上。

“各位老师、同学、来宾,下午好。”顾临舟的声音通过麦克风传遍讲堂,“感谢大家在这个繁忙的下午来到这里,参与这场关于文学和心理健康的对话。”

他顿了顿,继续说:“在过去几个月,我提出的《文学与心理健康》课程引发了一些争议。有人认为文学研究应该保持‘纯粹’,不应涉足心理学领域;有人认为将个人关切带入学术工作有失客观;更有人暗示,我的私人生活影响了我的学术判断。”

台下响起低语声。

“今天,我想坦诚地回应这些质疑。”顾临舟打开PPT,第一页显示的是几个问题:“文学是什么?心理健康是什么?两者可以如何对话?”

“首先,文学是什么?”顾临舟看向观众,“传统的定义是‘语言的艺术’。但更深层地说,文学是人类经验的表达、理解和转化。从荷马史诗到现代小说,从莎士比亚戏剧到当代诗歌,文学一直在探索爱、死亡、痛苦、希望、创伤、治愈这些人类共同的主题。”

他翻到下一页,上面是几个文学作品的片段——普鲁斯特的《追忆似水年华》中关于记忆的描写,伍尔夫的《到灯塔去》中关于丧失的叙述,马尔克斯的《百年孤独》中关于孤独的表达。

“这些作家在做什么?”顾临舟问,“他们在用语言捕捉那些难以言说的内心体验,在赋予混乱的情感以形式和意义,在创造一种共享的理解空间。而这,恰恰也是心理治疗的核心工作——帮助人们理解、表达和整合自己的经验。”

台下,一些学生点头,一些教授若有所思。

“其次,心理健康是什么?”顾临舟继续,“不是‘没有心理问题’,而是‘能够应对生活的挑战,发挥潜能,建立有意义的关系’。它关乎情感调节、自我认知、意义建构、与他人的连接。而这些,不也是伟大文学作品一直在探索的吗?”

他展示了几个研究数据:阅读小说可以提高共情能力,诗歌阅读可以缓解焦虑,书写个人经历可以促进创伤愈合。

“我不是说文学可以替代心理治疗。”顾临舟澄清,“专业的心理问题需要专业的干预。但文学可以作为一种补充资源,一种预防措施,一种自我理解的工具。它可以在痛苦时提供陪伴,在困惑时提供视角,在孤独时提供连接。”

这时,台下有人举手。是张教授,那位最强烈的反对者。

顾临舟点头示意他发言。

“顾教授,”张教授站起来,声音洪亮,“我理解你的出发点。但作为学者,我们需要严谨。你引用的这些研究,很多来自心理学领域,而不是文学研究。如果我们过多引入其他学科的方法和概念,会不会失去文学研究的独特性?”

这是个尖锐但合理的问题。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顾临舟。

顾临舟微笑:“张教授问得很好。我想用跨学科研究的视角来回答。当代学术的一个重要趋势就是打破学科壁垒,因为现实问题本来就是复杂的、多维的。气候变化研究需要自然科学和社会科学的合作,公共卫生需要医学、经济学、社会学的综合视角。那么,人类的情感和心理健康,为什么不能需要文学和心理学的对话呢?”

他顿了顿,继续说:“而且,文学研究并没有失去独特性。我们独特的贡献在于文本细读的能力,在于对语言、形式、隐喻的敏感,在于理解故事如何塑造我们的自我认知和世界观。我们可以用这些能力,去研究文学作品如何影响读者的心理状态,去分析创伤叙事如何帮助作者和读者处理痛苦,去探讨文学阅读如何培养情感智力。”

台下响起掌声,先是零星,然后越来越热烈。

顾临舟等掌声平息,才继续说:“至于我的私人生活是否影响了学术判断——是的,影响了。但所有学者的研究都受到个人经验的影响。女性主义学者受到性别经验的影响,后殖民学者受到文化背景的影响,这没有使他们的研究失去价值,反而使研究更加扎根于真实的人类经验。”

他看向张教授:“我的伴侣正在从严重的童年创伤中恢复。在这个过程中,文学确实帮助了他——帮助他理解自己的经历,帮助他表达难以言说的情感,帮助他看到改变的希望。这个个人经验让我关注到文学的治疗潜力,但随后的研究是严谨的、系统的、经得起学术检验的。”

这时,另一位教授提问:“顾教授,你如何保证这门课不是‘心理治疗课’而是‘文学课’?”

顾临舟调出课程大纲:“请看,课程的核心仍然是文学文本——我们将阅读和讨论那些深刻探索心理主题的作品。但我们会引入一些心理学概念作为分析工具,比如依恋理论、创伤理论、叙事身份理论。我们也会讨论阅读过程的心理学机制。但评估方式仍然是文学分析论文、文本解读报告,而不是心理评估或治疗计划。”

问答环节持续了一个小时。问题五花八门,有支持的,有质疑的,有好奇的。顾临舟一一回应,态度开放而坚定。

最后,圆桌讨论开始。邀请的嘉宾包括心理学院的陈教授、医学院精神科的李主任、社会学系的王教授。讨论更加深入和专业,涉及文学治疗的临床研究、叙事医学的实践、社会文化对心理健康观念的影响等。

一个学生提问:“顾教授,如果我想将来从事文学治疗相关的工作,需要什么准备?”

顾临舟想了想:“首先,要有扎实的文学功底——大量阅读,培养文本分析能力。其次,学习基础的心理学知识,可以考虑辅修心理学。第三,如果有机会,参与一些志愿服务,比如在社区中心带领读书小组,在医院或康复中心用文学陪伴患者。最重要的是,保持对人的关怀和对故事的敬畏。”

讲座结束时,全场起立鼓掌。顾临舟站在讲台上,看着台下的人群,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有欣慰,有疲惫,有希望,也有继续前行的决心。

会后,许多学生围上来提问、要签名。张教授也走了过来,表情复杂。

“顾教授,”他说,“今天的讲座……很有说服力。我仍然有些保留意见,但我承认,这个问题值得探讨。”

这是张教授能给出的最高赞扬了。顾临舟微笑:“谢谢张教授。学术本来就需要不同声音的对话。”

离开讲堂时,天色已近黄昏。校园里的路灯次第亮起,学生们抱着书匆匆走过,奔赴下一个教室或图书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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