柏渔接过陆少哲递来的水杯和药片，手指还在微微颤抖。他乖乖地按照说明把药吃了下去，温水流过干涩发痛的喉咙，稍微缓解了一些不适。

药吃完了，但他心里的委屈、后怕和那种无法言说的复杂情绪却并没有立刻消失。他低着头，手里紧紧攥着那张被泪水浸湿的纸巾，眼泪依旧无声地往下掉。他不是故意要哭，只是控制不住。

劫后余生的恐惧、对自身无力的憎恶、对陆教授又一次出手相救的沉重感激，以及刚才被问及时的无地自容……所有情绪混杂在一起，几乎要将他淹没。

他哭得很小声，几乎是压抑的啜泣，肩膀微微耸动着，像一只受伤后独自舔舐伤口的小兽，可怜又无助。

陆少哲就坐在旁边的椅子上，安静地看着他哭，没有出言安慰，也没有再次责备。只是那金丝眼镜后的目光，深沉得如同望不见底的寒潭，里面翻涌着一些连他自己都未必清晰的情绪。

时间一点点过去。

也许是药物开始发挥作用，也许是哭累了，柏渔的哭声渐渐低了下去，变成了断断续续的抽噎，眼皮也越来越重。

他努力地想保持清醒，想说点什么，至少再说一声谢谢或者对不起，但强烈的困意如同潮水般袭来，意识逐渐模糊。

最终，他握着那团湿漉漉的纸巾，歪倒在柔软的枕头里，呼吸变得均匀而绵长，脸上还带着未干的泪痕和哭红的鼻尖，终于沉沉睡去。

陆少哲又静静地坐了一会儿，确认他真的睡熟了，才缓缓站起身。

他走到床边，动作极其轻缓地抽走了柏渔手里紧攥的纸巾扔进垃圾桶，又替他掖了掖被角，将室内灯光调到最暗。

做完这一切，他站在床边，垂眸看着沉睡中的少年。

睡梦中的柏渔依旧不安稳，眉头微微蹙着，偶尔还会无意识地抽噎一下，像是在梦里还在哭泣。

陆少哲的目光掠过他略微肉肉的脸颊、湿润的睫毛和微微肿起的眼睛，最终停留在他因为哭泣而略显红肿的唇瓣上。

他的指尖几不可查地动了一下，似乎想抬起，但最终还是没有任何动作。

只是那镜片后的眸光，愈发幽深难测。

看了许久，他才转身，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客房，轻轻带上了门。

窗外月色朦胧，室内一片静谧，只剩下柏渔逐渐平稳悠长的呼吸声。

这一次，噩梦远离。

而守在外面的人，心思却远比夜色更加深沉。

柏渔再次醒来时，房间里一片昏暗，只有窗帘缝隙透进些许城市的霓虹灯光，提示着此刻已是夜晚。

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他竟然睡了这么久？从昨天傍晚一直睡到了现在晚上？他有些惊讶，下意识地活动了一下手脚。预想中久睡后的酸软无力并没有出现，反而感觉身体轻松了不少，之前那种因为药物和惊吓带来的沉重疲惫感消散了许多，头脑也清明了许多。

而且……不知道为什么，在这个充满了冷冽气息的空间里，他总觉得格外安心，连呼吸都顺畅了不少。

肚子传来一阵轻微的咕噜声，提醒他该进食了。

他小心翼翼地掀开被子，蹑手蹑脚地下了床。脚下是柔软的地毯，没有发出一点声音。他走到门边，心里有些犹豫和不好意思。自己睡了这么久，陆教授会不会觉得他很麻烦？

他深吸一口气，决定先悄悄看看外面有没有人，再决定要不要出去。

他极其缓慢地、一点点地转动门把手，将房门拉开一条细小的缝隙，屏住呼吸，探头往外望去——

然而，他刚把脑袋探出去，额头就结结实实地撞上了一个带着温热体温的、略显坚硬的“障碍物”！

“唔！”

“！”

两声短促的闷哼同时响起！

柏渔完全没料到门口正好站着人，吓得魂飞魄散，脚下本能地向后一缩，却被地毯边缘绊了一下，整个人瞬间失去平衡，惊呼着向后倒去！

而站在门外，正准备抬手敲门的陆少哲，也被这突如其来从门缝里钻出来的脑袋撞得猝不及防。他下意识地想伸手去拉失去平衡的柏渔，却被对方倒下的力道一带——

砰！

两声重物落地的闷响。

柏渔结结实实地摔在了客房内的地毯上，虽然地毯柔软，但还是摔得他眼冒金星，七荤八素。

而更让他大脑宕机的是——陆少哲为了拉住他，也被带得失去了重心，此刻正半压在他身上！

两人以一种极其尴尬的姿势摔作一团。

陆少哲的金丝眼镜都歪到了一边，额头好像磕到了有些微微泛红。他撑起手臂，试图稳住身形，低头看向身下——

柏渔完全吓傻了，躺在地上一动不敢动，眼睛瞪得圆圆的，因为刚睡醒，他的头发乱糟糟地翘着，睡衣领口也因为刚才的混乱而微微敞开，露出一小片白皙的皮肤和精致的锁骨。脸颊因为惊吓和尴尬，迅速爬满了红晕。

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在咫尺，柏渔甚至能清晰地感受到对方温热的呼吸拂过自己的额发，闻到那冷冽气息中夹杂的一丝独特的、属于陆少哲本人的味道。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对、对、对不起！教、教授！”柏渔终于反应过来，手忙脚乱地想要推开身上的人爬起来，声音抖得不成样子，脸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

陆少哲也迅速恢复了镇定。他扶正眼镜，借着撑起身体的动作自然地站了起来，同时伸手，一把将还在地上慌乱扑腾的柏渔也拉了起来。

他的表情看起来一如既往的冷静，仿佛刚才那场意外的摔倒从未发生过，只有微微抿紧的唇线和镜片后飞快掠过的一丝不自然，泄露了他并非全然无动于衷。

“毛毛躁躁。”他松开手，语气听不出喜怒，只是淡淡地评价了一句，目光扫过柏渔通红的脸和敞开的领口。

柏渔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手忙脚乱地整理着自己的睡衣，头垂得极低，根本不敢看陆少哲，声音细若蚊蚋：“我、我不是故意的……对、对不起……”

“醒了就出来吃饭。”陆少哲似乎不打算追究这个小意外，转身朝客厅走去，只是转身的瞬间，指尖几不可查地拂过自己刚才被撞到的额头。

柏渔捂着还在狂跳的心脏，看着陆少哲挺拔冷峻的背影，脸上烧得厉害。

这……这算怎么回事啊！

柏渔捂着还在发烫的脸颊和砰砰直跳的心脏，晕乎乎地跟着陆少哲走到了客厅。

餐桌上已经摆好了简单的饭菜。一碗熬得软糯喷香的红枣小米粥，几样清淡的小菜，还有一碟看起来就很松软的点心。显然是考虑到他刚醒，而且之前受了惊吓和药物影响，准备的都是易消化、养胃安神的食物。

“吃吧。”陆少哲已经坐在了餐桌对面，手里拿着一份财经报纸，似乎只是在陪他，并没有动筷子的意思。

“谢、谢谢教授……”柏渔小声道谢，拘谨地在对面坐下。他确实饿坏了，粥的香气不断飘来，勾得肚子里的馋虫直叫。

他拿起勺子，小口小口地喝起粥来。粥熬得火候恰到好处，温度也正好，暖融融地滑进胃里，非常舒服。小菜也很爽口开胃。

他吃得非常专心，尽量不发出一点声音，也不敢抬头看对面的陆少哲。但即便如此，他也能感觉到那道平静却存在感极强的目光，时不时地从报纸上方落在他身上，让他头皮微微发麻，耳根刚刚褪下去的热度又有点回升的趋势。

刚才摔倒的那一幕不断在脑海里回放，尤其是两人近距离接触时，对方身上那股强烈的气息和温热的触感……柏渔赶紧甩甩头，强迫自己不要再想。

一顿饭在极其安静又略带尴尬的氛围中结束。

柏渔吃得干干净净，放下勺子，小声说：“我、我吃好了……谢谢教授。”

陆少哲放下报纸，看了看空掉的碗碟：“饱了？”

“嗯……”柏渔点头。

“药在桌上，吃了。”陆少哲指了指旁边放着的水杯和药片。

柏渔乖乖地过去把药吃了。

吃完药，他站在原地，有些不知所措。现在该怎么办？回客房继续待着？还是……该告辞回学校了？可是外面天都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