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不再是质问,而是带着一个父亲最深沉的担忧和心疼。
柏渔的眼泪一下子又涌了出来,他抬起头,看着父亲仿佛一下子苍老了些的面容,用力地点了点头,声音哽咽却异常坚定:“爸……我、我想好了。教、教授他……他对我真的很、很好……我很喜、喜欢他……对不起,现在才告、告诉你们……”
看着儿子哭得通红的眼睛和那份罕见的倔强,柏父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他再次沉默下来,只是长长地、又叹了一口气,挥了挥手,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不再说什么。
这时,柏母端着一盘洗好的水果从厨房出来了,脸上已经恢复了平时的温和,虽然眼神里还带着复杂的情绪,但语气已经自然了许多:“都别干坐着了,吃水果。老柏,你去把阳台那几盆花浇一下。小渔,带你……带你朋友去洗把脸,休息一下,一路上开车也累了。等会儿就能吃饭了。”
她没有再用“陆先生”这个疏远的称呼,虽然也没直接叫名字,但那句“你朋友”和看似平常的安排,却是一个微妙的、态度软化的信号。她选择了一种更迂回的方式来表达她的接纳——先解决最实际的吃饭问题,其他的,可以慢慢看,慢慢接受。
柏渔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眼眶又是一热,连忙点头:“嗯!妈,我、我带他去!”
陆少哲也微微躬身:“谢谢阿姨,麻烦您了。”
危机似乎暂时解除了。虽然未来的路还很长,父母的完全接纳也需要时间,但至少,这最艰难的第一关,有惊无险地度过了。而突破口,竟然始于一句“会不会做饭”。
陆少哲看着柏渔如释重负、带着泪痕却亮起光亮的眼睛,悄悄在背后,再次握紧了他的手。
家的温暖,有时候就藏在这些看似琐碎的生活细节里。而他,似乎误打误撞地,摸到了一点门道。
晚饭的气氛比预想中要平和许多。柏母亲手做的一桌家乡菜,热气腾腾,香味四溢,很大程度上缓解了最初的尴尬和紧张。陆少哲举止得体,言谈间既尊重长辈,又不失分寸,对柏母的厨艺更是真诚地夸赞,倒是让柏母脸上的笑容真切了几分。
饭后,四人移步客厅。柏渔和妈妈一起收拾了碗筷,柏母泡了一壶解腻的绿茶端上来。清新的茶香在空气中弥漫,但气氛却再次变得有些凝滞和正式。
柏父端起茶杯,吹了吹热气,沉吟了片刻,目光再次投向陆少哲,这次的问題不再像之前那样带着尖锐的审视,却更加深入和现实。
“少哲啊。”柏父开口,用了这个略显亲近的称呼,“你家里……父母都是做什么的?对于你们的事,他们……是什么看法?”这个问题关乎家庭背景,也关乎对方家庭的态度,至关重要。
陆少哲放下茶杯,坐姿端正,坦诚回答:“叔叔,我父亲经营一家公司,母亲是家庭主妇。家里还有一个姐姐,在法院工作,姐夫是做培训的。”他略去了家族的显赫,只提了直系亲属和大概职业,“关于我和柏渔的事,我已经跟家里明确表明了我的态度和决心。他们……最初确实有些顾虑,但尊重我的选择。上次家庭聚会,我也带柏渔去见了我姐姐和几位近亲,大家相处得还算融洽。”
他避重就轻,没提老宅那场风波,只强调了结果——家人尊重并开始接纳。这话既给了柏父柏母交代,也没让他们过多担心。
柏父点了点头,脸色稍微缓和了些,但眉头依旧微蹙着。他喝了一口茶,沉默了一会儿,才缓缓问出下一个,也是最沉重的问题:“那……关于以后呢?小渔是Beta,你们两个都是男人……后代的问题……你们考虑过吗?”
这话问得直接又残酷,却是无法回避的现实。柏母也放下了手中的茶杯,眼神担忧地看向两人,尤其是自己的儿子。他们就柏渔这么一个孩子,虽然是Beta,但传统观念里,传宗接代、儿孙绕膝是天伦之乐,如今这条路,注定要绝了这份念想。
客厅里的空气瞬间变得沉重起来。
柏渔的心猛地一揪,下意识地低下头,手指蜷缩起来。这个问题,像一根刺,一直埋在他心底最深处,是他对父母最大的愧疚。
陆少哲的神情也变得格外严肃。他伸出手,在茶几下方轻轻握住了柏渔冰凉的手,然后看向柏父柏母,目光坦诚而坚定:
“叔叔,阿姨,这个问题,我和柏渔认真讨论过。”他的声音低沉而清晰,“我们很清楚,我们无法拥有属于彼此生物学上的孩子。这确实是一个遗憾,但对我们而言,彼此的选择和未来的生活,比传统的血脉延续更重要。”
他顿了顿,继续道:“关于未来,我们也有过规划。如果将来时机成熟,我们都很喜欢孩子,也考虑过通过领养的方式,给予一个需要家庭的孩子完整的爱和温暖。或者,如果柏渔愿意,也可以采用其他辅助生育的方式。但这一切的前提,都是基于我们共同的意愿和充分的心理准备,绝不会草率决定。”
陆少哲的回答没有回避,没有敷衍,而是清晰地表达了他们的认知、遗憾、以及面对现实后的积极规划和担当。尤其是那句“彼此的选择比血脉延续更重要”,让柏父柏母心神俱震。
柏母的眼圈微微红了,她看着陆少哲,声音有些哽咽:“可是……那样终究不是……不是自己亲生的……而且领养孩子,也不是那么容易的事,要负的责任太大了……”
“妈……”柏渔抬起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对、对不起……”
“阿姨。”陆少哲握紧了柏渔的手,语气无比郑重,“我明白您的担忧。养育一个孩子,无论是否亲生,都意味着巨大的责任和付出。我向您和叔叔保证,无论未来我们是否选择要孩子,以何种方式要孩子,我都会承担起全部的责任,尽我所能,给柏渔,也给我们可能拥有的家庭,最好的一切。我会用行动证明,我和柏渔在一起,不仅能照顾好彼此,也有能力经营好一个完整的家。”
他的承诺掷地有声,没有华丽的辞藻,却带着一种令人信服的沉稳和力量。
柏父久久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喝着茶,目光落在窗外沉沉的夜色里,仿佛在消化这巨大的信息量和冲击。良久,他才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那叹息里充满了无奈、沉重,但似乎……也有一丝释然和妥协。
他转回头,看着眼前这个眼神坚定、毫不退缩的男人,又看了看身边泪眼婆娑却同样倔强的儿子,最终,只是挥了挥手,声音带着疲惫,却不再有之前的尖锐:
“罢了……儿孙自有儿孙福。你们……自己选的路,自己走好就行。以后……常回来吃饭。”
这话,几乎是变相的认可和接纳了。
柏渔的眼泪瞬间决堤,猛地点头:“嗯!爸!谢谢爸!”
柏母也擦了下眼角,站起身:“我去切点水果。”声音还带着鼻音,却轻松了许多。
最沉重的话题似乎暂时告一段落。虽然未来的具体规划还需时日,但至少,横亘在双方之间最大的现实障碍,终于被小心翼翼地触碰、讨论,并初步获得了理解。
陆少哲悄悄松了口气,指尖在柏渔手心轻轻挠了挠,传递着无声的安慰和喜悦。
这场艰难的“面试”,似乎终于看到了通过的曙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