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日派对后的周末,梧桐市迎来了一场绵绵秋雨。雨丝细密如针,将整座城市笼罩在一层朦胧的水雾中。周一的早晨,空气里还残留着雨后的湿润,梧桐树叶被洗得油亮,在晨光中泛着深绿的光泽。
高二(7)班教室里,邵星一边整理周末的作业,一边偷偷观察旁边的江鸣朽。自从周五收到那支星空钢笔后,江鸣朽似乎有了一些细微的变化——虽然依然话少,依然安静,但邵星能感觉到,那层无形的隔膜似乎又薄了一些。
上午第一节是语文课。老师讲解《陈情表》,教室里回荡着琅琅读书声。当讲到“臣无祖母,无以至今日;祖母无臣,无以终余年”时,邵星忽然想起什么,用笔轻轻碰了碰江鸣朽的手臂。
“江鸣朽,”他压低声音,“这周末你有空吗?我爸妈说想请你来家里吃饭。”
江鸣朽握笔的手指顿了顿。他抬起头,浅棕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像是惊讶,又像是犹豫。
“上次不是说了吗?”邵星继续小声说,“我家的餐馆,让你尝尝我爸的手艺。而且……而且我妈也想见见你。”
最后这句话让江鸣朽的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他沉默了几秒,目光重新落回课本上。
“这周末……可能不行。”他的声音很轻,几乎要被读书声淹没。
“为什么?”邵星问,语气里有一丝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失落。
江鸣朽没有立刻回答。他盯着课本上李密的文字,很久才说:“我要陪母亲。”
这个回答很正常,但邵星却听出了什么。不是因为江鸣朽的语气——他的声音依然平静——而是因为他说话时的姿态。那种微微低头的动作,那种握住笔时稍稍收紧的手指,都像是在掩饰什么。
“你妈妈这周末在家?”邵星试探地问。
“嗯。”江鸣朽说,“她出差回来了,只待两天。”
“那……那下次吧。”邵星努力让声音听起来轻松,“等你妈妈不在家的时候。”
江鸣朽点了点头,重新开始记笔记。但他的笔尖在纸上停留的时间似乎比平时长了一些,墨水洇开了一小团深蓝色的痕迹。
下课铃响了。林骁像往常一样从前排转过身,正要说什么,却敏锐地察觉到气氛的微妙。
“怎么了?”他看看邵星,又看看江鸣朽,“吵架了?”
“没有。”邵星赶紧说,“我就是想请江鸣朽周末来家里吃饭,但他要陪妈妈。”
“哦……”林骁拖长了声音,若有所思地看了江鸣朽一眼,“阿姨回来了?那确实要陪陪。”
他的语气很自然,但邵星注意到,林骁在说“阿姨”时,眼神里闪过一丝别样的情绪。那不是普通的关心,而是一种……理解?同情?邵星说不清楚。
第二节是体育课。大部分同学都去了操场,教室里只剩下几个请假的同学。江鸣朽照例请了假,邵星因为脚踝有点扭伤也留了下来。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课桌上投下温暖的光斑。教室里很安静,只有远处操场隐约传来的哨声和欢呼声。
邵星在做数学作业,但心思完全不在题目上。他的目光时不时飘向旁边的江鸣朽——他正在看一本很厚的英文原版书,封面上印着复杂的物理公式。那支星空钢笔放在手边,深蓝色的笔身在阳光下泛着幽微的光。
“江鸣朽,”邵星终于忍不住开口,“你妈妈……经常出差吗?”
江鸣朽翻书的动作停顿了一下。他没有抬头,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那……你爸爸呢?”邵星问完就后悔了。他想起之前江鸣朽说过父亲“不在了”,但具体是什么情况,他从未细问。
这一次,江鸣朽沉默了更久。久到邵星以为他不会回答了,才听到一个很轻的声音:
“他去世了。在我初一的时候。”
教室里突然变得异常安静。窗外的风声,远处操场的喧闹声,都像是被一层玻璃隔开,变得模糊而遥远。阳光依然温暖,但邵星却感到一阵寒意从脊背升起。
“对不起,”邵星的声音有些发紧,“我不该问的。”
“没事。”江鸣朽说,声音依然平静,“已经过去很久了。”
他说得很轻松,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但邵星能看到,他握书的手指指节微微发白,书页的边缘被捏出了细小的褶皱。
“是怎么……”邵星顿了顿,改口道,“你爸爸是做什么的?”
这个问题似乎让江鸣朽放松了一些。他抬起头,目光看向窗外,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流动,像是回忆,又像是别的什么。
“他是工程师。”江鸣朽说,“桥梁工程师。我小时候,他经常带我去工地,告诉我每一座桥是怎么建起来的。他说,桥是人类最浪漫的发明——因为它连接了两片原本不相干的大地。”
他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晰。阳光照在他侧脸上,那颗泪痣在光线下像一颗凝固的星。
邵星安静地听着。他能想象那个画面——年幼的江鸣朽被父亲抱在怀里,站在正在建设的大桥旁,听着父亲讲解那些复杂的力学原理。那时的江鸣朽,一定有着和现在完全不同的笑容。
“他一定很爱你。”邵星轻声说。
江鸣朽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窗外,很久很久。然后,他低下头,重新翻开书。但邵星注意到,这一页他看了很久都没有翻动。
午休时间,邵星和林骁、苏晓晓一起在食堂吃饭。今天食堂做了红烧排骨,香气四溢,但邵星吃得有些心不在焉。
“怎么了?”苏晓晓细心地问,“饭菜不合胃口?”
“不是。”邵星放下筷子,“就是……江鸣朽说他爸爸去世了。”
这句话让餐桌上的气氛沉默了一瞬。林骁和苏晓晓对视一眼,眼神里都闪过一丝了然。
“你才知道?”林骁压低声音。
“他之前只说过‘不在了’,我以为……”邵星没有说下去。他之前确实没敢细想,或者说,不愿意细想。
苏晓晓轻轻叹了口气:“江鸣朽转学来之前,李老师跟我们几个班干部简单说过他的情况。他父亲是车祸去世的,很突然。后来他母亲因为工作调动,带着他搬了几次家,最后才来到梧桐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