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务室的窗户半开着,初冬午后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在洁白的床单上投下一块温暖的光斑。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和药物的淡淡气味,混合着窗外飘来的、清冷的草木气息。
江鸣朽躺在靠窗的病床上,额头上搭着一条凉毛巾。校医诊断是病毒性感冒引起的发烧,已经打了退烧针,但体温还没完全降下来。他闭着眼睛,睫毛在苍白的脸颊上投下细密的阴影,呼吸有些重,但还算平稳。
邵星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手里拿着物理笔记本——是苏晓晓刚才送来的,她说已经把今天下午的笔记补全了,让邵星安心照顾江鸣朽。但邵星一个字也看不进去。他的目光几乎黏在床上的人身上,每隔几分钟就要伸手探探江鸣朽额头的温度,或者帮他掖一掖被角。
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林骁和苏晓晓探头进来,看到邵星做了个“嘘”的手势,才轻手轻脚地走进来。
“怎么样了?”林骁压低声音问。
“退烧针打过了,温度降了一点。”邵星轻声回答,视线又回到江鸣朽脸上,“校医说让他睡一觉,多休息。”
苏晓晓把手里的小袋子放在床头柜上:“这是我从宿舍拿来的退热贴,还有干净的毛巾。阿姨说如果晚上还没退烧,就给她打电话。”
“谢谢班长。”邵星由衷地说。
林骁站在床边,看着江鸣朽苍白的脸,难得地皱起眉头:“这家伙平时看着挺结实的,怎么说病就病。是不是最近排练太累了?”
“可能还有点着凉。”苏晓晓轻声说,“他这几天穿得就不多,昨天排练到那么晚,回去的时候风又大。”
三人沉默了一会儿。医务室里很安静,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和远处模糊的操场喧闹声。阳光慢慢移动,从床尾爬到床头,照在江鸣朽露在被子外面的手上。
那只手很白,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此刻正无意识地攥着被单的一角,指节微微发白。邵星的目光落在那只手上,心里涌起一阵说不清的酸涩——江鸣朽平时总是把自己包裹得严严实实,克制,冷静,游刃有余。而此刻,他看起来那么脆弱,那么……需要保护。
林骁和苏晓晓对视一眼。苏晓晓轻轻拉了拉林骁的衣袖,朝门口示意。林骁会意地点点头,两人悄悄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门关上的瞬间,医务室里更加安静了。邵星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能听见江鸣朽有些重的呼吸声,能听见窗外风吹过梧桐枯枝的簌簌声响。
他重新拿起笔记本,强迫自己看几行字。但目光总是不自觉地飘向病床。江鸣朽的眉头微微蹙着,像是在梦里遇到了什么困扰。额头的毛巾有些滑落了,邵星伸手想帮他重新搭好。
就在他的手指碰到毛巾边缘时,江鸣朽的手忽然动了。
那只原本攥着被单的手,准确地抓住了邵星的手腕。
动作很快,力气不大,但因为突然,让邵星整个人僵住了。
江鸣朽的眼睛没有睁开,他似乎还在昏睡中,但眉头皱得更紧,嘴唇微微动了动,像是在说什么。邵星屏住呼吸,俯下身,想听清他在说什么。
“……别走。”
两个字,很轻,几乎只是气息的流动。但邵星听清了。
江鸣朽的手指收紧了些,皮肤的温度透过手腕传来,比平时高,带着病中特有的灼热。他的指尖有些颤抖,像是在害怕什么。
邵星的心脏猛地一缩。他看着江鸣朽紧闭的眼睛,看着那颗在病中显得格外清晰的泪痣,看着因为发烧而泛红的眼尾。一种陌生的、汹涌的情绪,像潮水般瞬间淹没了他的心脏。
是心疼,是难过,是想要保护,是……更多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他反手握住江鸣朽的手,另一只手轻轻拍着他的手背,声音放得极柔:“我不走。我在这儿呢,江鸣朽。我在这儿陪着你。”
像是听到了这句话,江鸣朽的眉头慢慢舒展开来。他依然没有醒,但攥着邵星手腕的力道放松了些,呼吸也变得更加平缓。那只手不再颤抖,而是安静地、信任地留在邵星手里。
邵星保持着那个姿势——一只手被江鸣朽握着,另一只手轻轻拍着他的手背。阳光继续移动,从床头爬到墙壁上,光影的角度慢慢变斜。窗外的喧闹声渐渐平息,午后的校园进入了一种慵懒的安静。
时间仿佛变得很慢,每一秒都被拉得很长。邵星能感觉到江鸣朽手心的温度在慢慢下降,能感觉到他的脉搏在手腕下平稳地跳动,能感觉到他呼吸时胸腔细微的起伏。
而他自己心里,有什么东西,正在缓慢而坚定地生根、发芽。
那不再只是同桌的关心,不再只是朋友的陪伴,甚至不再只是对“特别的人”的好奇。那是一种更深的、更沉的东西——想要一直陪在这个人身边,想要在他脆弱的时候成为他的依靠,想要看他不再那么克制、不再那么孤独,想要……成为他愿意抓住的那个人。
门外,林骁和苏晓晓并没有真的离开。他们站在走廊的窗边,透过门缝看着里面的情景。
看到江鸣朽抓住邵星手腕的那一刻,林骁差点叫出声,被苏晓晓及时捂住了嘴。两人静静地看着,看着邵星俯身倾听,看着他握住江鸣朽的手,看着他脸上那种从未有过的、温柔而坚定的表情。
许久,苏晓晓轻轻松开手。林骁深吸一口气,压低声音,几乎是气声:“我的天……这波,真的稳了。”
苏晓晓没有反驳。她的目光依然停留在医务室内,看着那两个少年交握的手,看着阳光在他们身上投下的光影,看着那种无声的、却强烈到几乎要溢出来的情感流动。
“他们自己可能还没完全明白,”苏晓晓轻声说,声音里有感动,也有一种过来人的了然,“但这种感情,已经很明显了。”
林骁点点头,脸上的表情难得地正经:“江鸣朽那小子……平时看着冷冰冰的,病起来还挺依赖人的。不过也好,要不是生病,他可能一辈子都不会主动抓住谁的手。”
“所以有时候,脆弱不是坏事。”苏晓晓说,“能让人看到真实的自己,也能让人靠近真实的彼此。”
两人又看了一会儿,直到确认江鸣朽睡熟了,邵星也没有要离开的意思,才真正转身离开。走廊里的声控灯随着他们的脚步声一盏盏亮起,又一盏盏熄灭。
医务室里,时间继续流淌。
江鸣朽真正醒来时,已经是傍晚。夕阳的余晖从窗户照进来,把整个房间染成温暖的橙红色。他睁开眼睛,首先感觉到的是额头上的凉意——毛巾还在。然后是右手传来的温度。
他转过头,看见邵星趴在床边,睡着了。少年的侧脸在夕阳下显得格外柔和,睫毛很长,在眼睑上投下扇形的阴影。他的右手握着江鸣朽的右手,握得很紧,像是生怕松开了就会失去什么。
江鸣朽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
邵星立刻惊醒了。他抬起头,眼睛里还带着初醒的迷茫,但看到江鸣朽睁着眼睛时,立刻清醒过来:“你醒了?感觉怎么样?还难受吗?”
他一连串的问题问得很快,手自然地探向江鸣朽的额头:“好像退烧了……你等着,我去叫校医。”
他想站起来,但江鸣朽的手没有松开。
江鸣朽看着他,浅棕色的眼睛里还带着病中的迷茫和疲惫,但目光很清晰。他张了张嘴,声音有些沙哑:“你一直在这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