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倒在地上,又连忙连滚带爬地起来,沾满灰的手抹掉脸上泪痕,疾步跑了起来。
“芜儿是我的命,我一定要寻到她,不然我也不活了,我还活着做什么......”
她碎碎念着,仿佛这样才能支撑这具躯体走下去。
“芜儿,芜儿,你在哪里,在哪里啊?”
整整寻了一个时辰,所有芜儿喜欢去的地方都寻遍了。
这一个时辰内,她看着这座城一点点破碎,变成人间地狱,无数的妻离子散、家破人亡,不知谁家的婴孩啼哭声撕心裂肺,让她心痛不已。
怎么会这样,怎么会变成这样?
绝望将她充斥,她几乎要放弃的时候,她听到了一声“娘亲”。
声音很微弱,但那声音一定是她的芜儿。
心中顿时死灰复燃,得而复失让她泪水决堤。
她的芜儿躲藏在了堆满垃圾的竹筐里,浑身脏污,恶臭无比,她却把她一下子拥入怀里,不断抚摸亲吻她的发丝,生怕这一切是假的。
“芜儿别怕,娘在,娘亲带你走。”
她一遍遍摸对方的脸,很快惊觉她的芜儿有异,精神状态不对。
她瞳孔骤缩,立刻检查她的周身,没一点伤痕,但似乎在慢慢失去意识。
怎么回事,这是为什么?
雨又落了下来,雾更重了,雨里雾里裹挟的不知是什么,闻来像泥土的芬芳,细细感受,又有种异香。
雨雾有问题!
可漫天是雨,无处不是大雾。
护体屏障可以将她们母女二人护在其中,但她的芜儿方才没有屏障加身,已然遭了殃。
母性让她顾不上任何,即使现在腿脚酸麻无比,也毫不犹豫地背起了女儿,以最快速度离城。
城门紧闭,隔离点庇护所都已经以最快速度搭建好,士兵们在引着未感染的人们走入地下的庇护所。
他们怎么没事?
她在逃出去的时候,看到了营帐里分发灵丹的场景,灵丹不多,大部分都给了医师。
他们是要治病救人的,城里这么多人还等着他们医治呢。
但她的芜儿,只要现在拥有一颗药,便能痊愈。
跟上了一个拿了药的医师,她几次三番想要下手,只要打晕他夺药,她女儿就能活!
但......
刚刚染了病的孩子难受不已,啼哭声不止,那个医师还未来得及服药,便以周身妖力汩汩输入,脸色惨白,待那人族孩子得了治愈系妖力好转,他却咳声不止,呕出一大口鲜血。
她看出来了,他也感染了。
他是妖族,自有妖力护体,本有机会痊愈,现在却废了大半妖力,病情急转直下,只为救一个孩童......
她闭了闭眼,转身走了。
她放弃了。
别人家孩子的命亦是命,她不是圣人,也不是什么好人,但她是一个母亲。
她比谁都清楚失去孩子的痛苦。
一个医师能救多少孩子的命,便能救多少母亲的命......
那灵丹她记住了,有丈夫的妖丹和她的妖力,她的女儿还撑得住,只要她逃出去寻别人就好了,城外高人无数,那灵丹虽名贵但不是寻不到,会有人帮她的,一定会有的。
但她错了。
别人听到她的话,便吓得惊逃。
“雾南城......你们是从雾南城来的,听说那里昨日突发疫病,城中人死了八成,你们是怎么出来的,身上定携了城中之毒,离我们远点!”
“我要去报官,你们这般危险,要赶紧抓起来,否则只会祸害别人!”
“清玄玉霜丹?”那人身影模糊,但又让她感到无比熟悉。
这是唯一一个不怕她们的人,还是一个高阶灵修,衣着不凡,气质卓然超群。
她便是她们最后的希望了。
“对不起,我有,但我不能给你。”
希望骤然破碎,她嘶哑咆哮:“为什么?!”
死死拉住对方衣角,她眼泪都哭干了,“求求你,求求你救救我的女儿,我可以写欠条,借据,卖身契,我可以为你做牛做马,你把我卖了都可以,或者,或者你现在就剖了我的妖丹,我一身妖力,尽数给你!只求你救救我的女儿,求你了......”
她不断磕头,头都磕破了,只得对方轻飘飘一句——
“人各有命,她命数已尽,你强求无果,好自为之。”
人各有命......
她要如何信命!
如果上天注定有一日要夺走芜儿,不如从来没有予她过!
怀胎数月、一朝分娩,将孩子抱在怀中前所未有的踏实;咿呀学语,孩子第一次唤她娘亲的感动;见她一点点长高,一天天长大的喜悦......
怎么能忘,如何割舍!
血泪落下,她心痛如绞,几乎无法呼吸。
瘫坐在地,她双眸失神,被血泪糊满。
再一抬眼,满目枯坟。
无人知晓她将女儿封冻后,又回到雾南城,拾回那一只只红蜘蛛的死尸,找了座荒山埋起来时,心里在想什么。
这世上就剩我一个人了啊。
曾经拥有一切,眨眼孑然一身,身后空空荡荡,面前漫山遍野的亲人坟堆。
她忽然仰天长笑,笑声不止,她疯了,她要疯了,疯了好啊,疯了就不难过了。
她要疯,她要疯!
“娘,娘!”
身上枷锁般的束缚骤然消失,身体被拼命地摇晃,春风化雨般的灵力潜入意识,柔和地将所有阴霾拂去。
“娘亲!”
她猛然睁眼,在一片漆黑中看到一丝光亮。
来人面色焦急,见到他的那一刹那,仲孙秋桐恍若隔世。
周身逆流的血液重新回流,赤红眼中的走火入魔之势慢慢褪去。
“......栖儿?”
叶栖紧绷的神经在一刻终于松了下来,他拥住他的娘亲,泪珠滚落。
“嗯,娘,是我。”
仲孙秋桐沉沉闭眸,眼泪无声滑落。
良久,她声音沙哑,望着虚空,无比忏悔:“我错了,红鲤,是我做错了......”
这世上有万千幸运,亦有千万种不幸,未经他人苦,没有人可以轻易审判另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