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闻言,慕修旻愣了一下,失笑:“怎么如此说?”
叶栖双手托起下巴,愁容满面道:“我不过与三姐相识几日,便如此依赖于她,我在想,我是不是心里有些毛病?怎么说呢,就像一个人踽踽独行了很久,忽然有人对我施以善意,向我伸出一只手牵着我,自此我便不肯撒手了,生怕撒开手,自己就不会走了。”
他顿了顿,“亦或者说,是畏惧一个人走了,也许是因为从前不好的经历吧,我很怕离别和失去,以您医者的眼光,这是否亦是一种心疾呢?”
“你与仲孙荞虽只认识短短几日,但毕竟经历过生死,这和普通朋友相交是不一样的,更为深刻。”
慕修旻道,“况且仲孙荞实力高于你,几次险境中都助了你,与其说你是畏惧独自面对前路,不如说你还对之前的惊险遭遇心有余悸,怕再次遇到时,无人相帮,无力相抗,故此心生焦虑。
“不过,你说的心疾,我亦无法否认,过往经历对如今的你或多或少都会有影响。你时而表露的悲伤痛苦,便是那些不堪往事对你的‘反噬’。”
叶栖皱着眉头:“那依您所见,我该如何做才好?”
慕修旻久久注视着他,半晌才道:“如果从前过得不好,如今亲人朋友在侧,温暖康宁地活着吧。就当是,重活一回了......”
不知为何,叶栖总感觉对方看自己的眼里满含着一些情绪,说不清道不明。
不是看慕容隐隐的失望和怜惜,也不是世人眼中的冷淡疏离。
很复杂,只能从语气感受到他好像在关心一位故人。
对,故人。
慕修旻对他说话的态度很熟稔,以至于让他一时恍惚,总感觉自己不知哪辈子一定认识对方,关系还匪浅。
叶栖忆不起来,遂只对他道一声谢。
和他聊过,自己心里确实好受了些,也没那么迷茫了。
叶栖下决心要自己变强,他不能食言,他说日后要护住三姐,便要比三姐更厉害才行。
想通后,他豁然开朗,心中通透,还有空安慰别人。
他记得三姐说的话,便对慕修旻道:“慕都主,你如此开解于我,我亦知你心中烦忧。此次妺燃城之事,你想是不知该如何对慕容隐隐吧。”
慕修旻缓缓应是,道:“说到底,祂是因我才如此,行事极端亦有我之过错。我从前从不信天生恶种会改性,但祂让我信了,让我看到一线希望,我不想让祂因为我而再次堕入深渊,万劫不复。”
“如何会万劫不复?”
叶栖道,“你昔日让祂修无情道,是因为你从不信恶妖会生情,此道虽不合祂体质,对祂修为无益,但无情这一点倒是很适合祂。然则,祂如今既打破了你从前观念,不破不立,不如直接推翻算了。”
“你的意思是?”
叶栖道:“按律法,不包庇徇私亦不过度严苛,祂该被处以何刑?”
慕修旻早便想过这个问题,闻言脱口而出道:“八十八道淬火加身,灼其筋脉,断其手脚。”
叶栖读了十多年书,也是知晓律法的,道:“那便四十九道雷火,彻骨伐髓,废其修为。”
思忖片刻,慕修旻道:“请天雷需请示御极皇都,这也不是难事,至于废其修为,其天生妖力非凡力可废,不过祂过去五百年所修的无情道便会等同于从未修过,一朝倒退回五百年前......”
眼眸渐渐有了光彩,慕修旻一锤掌心道:“如此不失为一个好办法,多谢。”
“慕都主客气。”叶栖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慕修旻道:“叶公子有话直说无妨。”
叶栖斟酌之下,委婉道:“慕容隐隐的无情道想来是修不下去了,那慕都主您呢?”
慕修旻沉吟少顷:“非我冷心无情,我自修炼起便修无情道,千万年间道心从未有片刻动摇。与祂几百年相伴自然有深厚感情,但真心可付,终究不是凡心......”
叶栖了然道:“慕都主不囿于俗尘,不耽于情缘。心中若有情,亦只是师徒之情,再多深重,也不是对方想要的。既如此,日后如何安置慕容隐隐,倒是需你费心了。”
这人既不能拒而远之,怕再生事端,又不敢放在身边,恐这情意一日甚一日的浓厚,再不可收拾。
慕修旻若有所思,良久才道:“他日我替祂做决定,这次便让祂自己决定吧。你请放心,我对祂脾性有数,有我看顾,再不会出现妺燃城之事。”
叶栖想说要我放心有何用,你让祂做决定,你能放心便好了。
他笑道:“都主有数便好,我便不再多嘴了。”
半旬后的一个晌午,只见远处妖宫之上,刑罚台天雷滚滚,数不清的炽火降下。
都城之中,百姓无不大骇,众说纷纭。
“如此残酷刑罚,竟引天雷加身,是谁犯下这般过错?”
“听说是妺燃城一个叫红鲤的高阶妖物,害人无数,也不知是何妖,竟有那般本事。”
“听名字是个鲤鱼妖啊,高阶鱼妖有那翻江倒海的本事,有翻天覆地的本事也不为过。”
“以慕都主雷厉风行的风格,压了数日未罚,我还以为这次他转性了,没想到一罚就罚这么狠,听说那百人伤情最重的也只是心里还有些郁结,无一人有外伤。”
“竟是如此!那罚得也忒重了!”
“也不能如此说,要不是慕都主及时收了那妖,后果不堪设想啊。”
“那也很重啊,慕都主真不负他冷面修罗之名!”
“闲言少说,慕都主都是为了我们普通百姓的安危着想,若心不狠,怎能保青冥妖都这许多年太平,人妖两族和谐共处。”
......
刑罚台上,阴云蔽日,雷鸣声不止。
炽火加身,中间受刑那妖双手被束,低着头,看不见神情。
直到刑罚结束,祂都一声没吭。
鲜血涓滴而落,伤口触目惊心,早将青衣染得血红。
乌云终于散去,如同大雨初霁,有微弱天光洒在祂身上。
直到视线里出现那人的长衣,祂才缓缓抬头。
周身枷锁倏然断开,祂被缚了多日的手腕勒出了青紫痕迹,不过与祂满身血污比起来,算不得什么。
慕修旻向祂伸手,那双手多干净啊,而祂满手血水泥污......
慕容隐隐咬牙坚持着自己站了起来。
四十九道雷火彻骨伐髓,虽手脚俱全,筋脉未断,但所受之痛比之更甚。
人像从血河里捞出来似的,慕修旻无法掩饰内心情绪,眉头深锁,未被接住的那只手收回时,在宽袖中攥得很紧。
他亦不看祂的眼睛,撇开视线:“刑罚已毕,如今你是无罪之身,日后的路你要如何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