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讳深不知有人在蹲守，来的时候没有屏住灵息，刚一靠近西岛，三人便感知到灵流波动，皆正经起来藏好。

柳讳深先到，约莫一盏茶工夫后，羿升第一次见着收高利钱那人。

对方无声无息从海水中上岸，身着轻纱衣，只能看见人影，看不见本尊长什么样。

其人近乎透明，但又不是魂体，看来是真身如此。

上宽下窄，观其形态，像是一只水母妖。

还不是一般的水母，应该是月华水母。

闻望自小在驭风都长大，见过大江大河，没去看过海，自然不识得什么水母，所以观察了两三次也不知这究竟是个什么。

对方又掩了妖息，搞得如此神秘。

唯一知道这水母身份的只有叶栖，连柳讳深也不太清楚，只知对方在沧澜灵尊座下修习，身份特殊，不属于星槎弟子。

“月先生，”柳讳深如是唤他，躬身毕恭毕敬，“人一会儿便会到。”

月先生不紧不慢地拿出那张借契，用近乎透明的指尖弹了弹，道：“好，若你助我拿下他们，这些钱都不必还了，待你证明自己是可用之人，以后便跟着我，钱和名，我都会给你。”

柳讳深并不笨，对方找上门来要借他钱时，他就考虑过利弊。

将借来的钱大笔投入到边陲那座山的矿石开采中，待赚了大钱，自然不愁还不上钱。

但若矿石开采缓慢，一时还不上钱，便依照对方所说，帮他寻更多的人一起加入。

他起初本是真心和刘恢他们交朋友的，没想到他们那么不识趣，那也怪不了他了。

这火坑，一起跳吧。

天底下没有不要钱的午膳，这道理人人都懂。

月先生要的利钱很高，柳讳深想过如果还不上也达不到对方期许，他会以何手段对付自己。

之前多番试探，皆无所获，月先生行事滴水不漏，柳讳深想握点对方的把柄在手里都不成。

此次引诱刘恢他们上钩，或许是一个寻着对方把柄的好机会。

在星槎学宫做这种借钱收高息的事，是铤而走险。

而柳讳深与虎谋皮，自然也不能坐以待毙，任对方拿捏。

他也要手握对方的把柄。

柳讳深行事，向来是宁可玉石俱焚，但绝不任人摆布。

约定的是亥时，柳讳深知道他们都会早来。

有人比刘恢还来得早，便是之前那个群攻他时，见了血的，名叫王狄。

“不请自来，”柳讳深负手而立，“王狄，你是来借钱的，还是来报我伤你之仇的？”

沉默片刻，对方道：“都不是。”

柳讳深转过身，面露疑惑：“那是别处的地都扫完了，该扫这里了？”

他讥笑一声，充满冷嘲意味。

王狄变出一个钱袋子，递到他手里，一躬身：“我是来和你说抱歉的，这是之前你给我和陈峒的钱，我们还给你，以后我们不会再跟着刘恢一起欺负你了。”

微怔一下，柳讳深掂量了一下那钱袋子，似乎还多了一点。

他冷眼：“你什么意思？”

王狄道：“这几日洒扫学宫，我们见到各大宫的弟子们修炼时的努力，今日洒扫二泉灵尊大的殿，得他提点，方才悔悟了，吾等拼了命考进星槎是来求学的，而不是做无谓纷争的。

“起初是想交朋友，后来不知怎的演化成了抱团一起欺负你，好像这样就显得特别合群一样，其实都错了……对不起，柳讳深，今日我们两清了，日后见面，只是同门。”

王狄转身走出去几步，柳讳深本在愣神，但忽然又叫住了对方。

从叶栖他们三人的视角看，特别清楚。

那一刻，柳讳深是想放了对方的，但藏在暗处的月先生不允许，对柳讳深使了个威胁意味的动作。

“王狄。”

王狄转头：“嗯？”

柳讳深捏紧拳，犹豫了一下还是向他走去一步。

“我知你和陈峒家中贫困，求学不易，虽得了星槎免除学杂费用，但捉襟见肘，没钱买心仪趁手的武器不说，连生活都困难，不如这样，我向你引荐一人，他能解你们燃眉之急。”

王狄似乎不信他，踌躇着说：“不，不用了……”

“何必急着拒绝呢？”

月先生突然从阴影中现身，王狄吓了一跳，结巴道：“你你你，你是何人？为何没有脸？”

月先生一声轻笑：“吾水母一族，越是稀有高贵，长相越是澄澈空灵。”

闻望心中腹诽，还有这说法？没听说过。

羿升面色冷静，真是个会招摇撞骗的，不过这妖力强大，确实非普通妖族。

柳讳深道：“这位是月先生，若是缺钱，寻他便好。”

王狄是个胆小的，一看月先生就怵，后退两步道：“我也不是很缺……”

月先生在月色下看了看自己的透明指节，道：“寻我借钱的，有的需要一大笔钱救急，也有人只是缺些零用，我这里有生钱的路子，绝对是正途。你叫王狄？可愿在修炼之余，下山教一孩童习武？按时辰算，一个时辰三百灵币。”

本来警惕的王狄抬眼，教孩子习武？听着很正经啊，时薪也高……

“请问，那孩子，几岁？”王狄问。

“刚满七岁。”月先生说。

习武自六岁便能开始，王狄思量之时，月先生又道：“他家中父母在窑场烧瓷，自小便是外祖母带大的，他外祖母善良宽厚，小孩也性子温和，你们应该可以相处愉快。”

王狄动摇了。

“我这里多的是这样赚钱的路子，姑且算是个中间人，赚些介绍的钱，比如你时薪三百，分我十个灵币便是，你可愿意？”

月先生循循善诱，说的还真像那么回事，柳讳深若有所思，待对方看他一眼，他才帮搭腔：“我此前赚钱那里，也是月先生帮忙牵线搭桥，不过我干的是辛苦活，所以赚得多。”

两人一起忽悠，王狄很快点头，说明天修炼完下山去那户人家看看，如果确有其事，还可以把月先生介绍给陈峒。

之后来的几人，包括刘恢，听到的都是差不多的话术。

这便有问题了。

不管三七二十一，羿升先尽数“留影”下来。

证据收集得差不多了，三人待柳讳深和月先生走了一炷香的工夫，才动身回去。

还绕了大远路，不御剑，而是靠游的。

游回去的路上，羿升以灵贝对话：“我们何必这样绕圈子，在那里蹲了那么久，那水母妖肯定有所察觉。”

叶栖道：“如此他们才不会怀疑我们是故意的。”

才会跳入他设的套。

柳讳深和月先生看似走了，实际上压根没走。

待三人游远，水母妖自深海捞着柳讳深上岸。

憋息太久，柳讳深差点缓不过来。

月先生以妖力拍了他一掌，简单粗暴地顺好了他的气息。

“被人盯上了啊……”月先生若有所思。

柳讳深道：“那个闻望，之前便跟踪过我，这个人正直又固执，恐对我们不利。”

闻望是帮他说过话，但他不领情，他讨厌正人君子，讨厌天子骄子，讨厌白衣不染尘之人，对方全都占了。

巧了，月先生也对这种人厌恶至极。

所以，他并不想把这三人拉入阵营，只想，了结了他们。

月先生道：“现下他们证据不足，不会有动作，过几日新进弟子第一次下山历练，你找机会拆散他们，逐一……”

他做了个抹脖的手势，柳讳深悚然一惊。

“放心，我分身无数，自会亲自出马，确保不留痕迹，无需你手上沾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