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璇玑就知道他又是为这事来的。
天机阁内与外界不同,指引着凡人命数的星子如盏盏天灯,照在柏樾的魂体上,会让平日里看不见的魂体透出隐隐约约的浅淡的光。
在这层光的铺洒之下,柏樾和叶栖一般无二的眉眼也变得清晰起来,神祇般的圣洁。
而他坚定又固执的神情告诉着璇玑,他虽是菩提神树上生出的魂,却和那位主神大人的本魂是有区别的。
对于有些事情,主神会随意、轻描淡写地说无事,而他会刨根问底,会拼尽全力地,近乎偏执地非要一个自己想要的结果。
这点倒是有点像圣帝。
璇玑在他灼灼的目光下,颇为无奈:“君上,演算结果是不会错的,玄韶长老不是也劝过您了吗?主神既然费劲心思把神体给了你,你又何必非要焚身还他。如今重来一世,结局也不会变的。”
柏樾偏不信命:“天枢阁早有降言,说我与他,最终只能存一魂在这躯壳内,我愿意永生永世做一缕残魂,只求他平安无虞。”
“您怎么还不明白呢?就算您神魂离体也无用,降言所说之意,意为你与他,必有一死。”
非要我说得这么直白么,璇玑擦汗。
柏樾的脸色难看得厉害,在万千命星的闪灼下,显得脆弱而苍白,神情却带着不可压倒摧毁的韧性。
“那就破了天命,我和他,必须同活。”
柏樾从未言过要以命换命,向来说的都是菩提树长盛不衰,他与主神永生永世不分离。
璇玑其实很羡慕他这种骨子里生出的傲和不屈,但……
“天命不可违。”璇玑说。
“璇玑,”柏樾很少喊她名字,带着一种企图得到肯定的低位姿态,“可他是神。”
“君上,神又如何?”
“人都能胜天,神为何不行。”
“君上,你太过执着了。”
“我此一生,只执着于他一人。”柏樾说,“你只需告诉我如何做,就算受尽反噬,承受更甚于剔骨焚魂千百倍的痛楚,我也甘愿。”
也许是珙宸来了桃源洲,让他心中更加不安,他迫切地,想做些什么,扭转一些既定的前路,即使力量有限。
璇玑沉默良久:“事已至此,有些话,四大长老不让我说,我也觉得需要让你知道,毕竟瞒着也毫无意义。”
“你说。”柏樾隐隐约约有种不好的预感。
很快,预感得到了证实。
“你认为天机阁只我一个小仙懂命盘法则,如何能见神之未来。”
“璇玑夫人师承司命星君,自有过人之处。”
璇玑摇头:“所谓天命,实乃诅咒。”
“诅咒?”
“没错,神的诅咒,而且是主神大人自己设下的。”璇玑说,“一体双魂,他死,你活。”
“他死,我活……”柏樾很轻地笑了,笑得惨淡而悲切,沉吟良久才沙哑开口,“既如此,何不同死?”
“主神他有他的理由,不仅是为了桃源洲,也不仅是为了你。”璇玑道,“君上,在你神魂苏醒之前,你知道他反复经历了凡人几世吗?”
柏樾抬眼:“难道不是只有上一世?”
“错了,是十世,只不过每一次他都推翻重来,扭转时空,所以你的记忆被一次次磨灭重来,只记得一世。”
“十世……”柏樾喃喃,声音轻得显得空荡。
艰难控制住喉间压抑的不适感,他问,“他为何这么做?”
“为了唤醒你。”
璇玑道:“主神神魂于十八年前重聚,但魂体还未复原,即使回归神体,也没有足够的力量破出桃源洲。彼时的四大长老和都主们虽被剥夺记忆,但各自凭借着依稀的记忆,聚在一起一同拼凑出了完整的过去记忆,从而想起一切。他们忍辱负重,只为破除桃源洲禁制,上乾宇洲讨回公道。本来行动即将进行,但主神回来了,让他们不要冲动,光凭他们的力量是不可能战胜珙宸的。”
“这和他唤醒我有什么关系?”
“你可以做到,”璇玑道,“菩提神树可创万物,却不能行杀戮之事,否则会遭反噬,所以你是他选的一把刀,圣帝已不受控制,这弑神之路只有你来走。”
“弑神……我也并无把握。”
“你可以,”璇玑说,“君上,只要你愿意独有他的神体,你就可以。”
“我不会那么做。”
“那他所受的苦,皆成白费。”璇玑说,“十次重来,历凡人生老病死,你有一世的记忆,应当知道他是如何唤醒你的——
“以己身承受不可承受之伤痛,从而让彼岸花开。”
“不可承受之伤痛……”柏樾想起了他的痛,众叛亲离,所爱皆死,万念俱空。
“没错,我这里有他亲手为自己写的命簿,不过我不建议你看。”璇玑说,“主神大人什么都会,又和司命交好,我会的,他都会,甚至比我帮他写得更狠。”
神魂有些不稳,柏樾堪堪站定:“我要看。”
璇玑想扶但没忘对方是魂体,自己扶不了,她道:“你有多久没休息了,以你现在的状态,你今天不该来我这里。也是我刚刚没发觉,和你说了这么多,不过有一点我要提醒你,别做傻事。”
“我要看。”柏樾仍是坚持。
长叹了一口气,璇玑手中变幻出命簿。
主神的字很好看,虽然写得是繁复古老的神文,却比凡人时期的字更飘逸灵秀,和他的神魂一样本该是无根、自由的,而不是扎根一处,埋入尘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