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入学的两个月,何允听了不下二十遍“欢迎加入我们的大家庭”,以至于她开始怀疑这句话是不是高等学府流行问候语。
第一次班会,助班洁茹师姐在讲台上开了个口子——“欢迎加入我们商英二班的大家庭”,接下来的每次集会都能听到领导或师长面无表情地套用这句话。
“欢迎大家加入阳光的大家庭!”
坐在人头攒动阶梯教室第六排的何允几乎是跟讲台上的外联部部长也就是后来的会长穆清师兄同时说出这句话。
何允笑嘻嘻地用手撑着头,朝顾祎玲挤挤眼,一副先知者的嘚瑟样。
看吧,领导都一样没意思。用“大家庭”这样的陈词滥调将不同的个体圈起来,毫无说服力地暗示以后大家就是一个集体,要朝同一个方向努力。
“真正的家人是不需要这样的,只有超市才会不厌其烦地重复‘欢迎’,因为它不确定你会不会再来。”在开军训动员大会,主席台上的书记第三次提到“大家庭”这个词的时候,何允扭头对顾祎玲说。
白色日光灯将教室与室外的夜幕隔绝开,照在三百多张神情迥异的脸上。何允收回左顾右盼的眼神,将视线移回讲台上穿着白色短袖会服的穆清身上,发现他的目光居然不偏不倚落在自己身上。
他墨色的眸中闪现一丝讶然,旋即变成如获至宝的欣喜,最后被尘埃落定的淡然覆盖。几秒钟的时间,又恢复了乏味的社团历史介绍,好像刚刚的讶然和欣喜不过是何允的错觉。
“诶,你看到没?”
何允趴在桌上,想跟顾祎玲分享她刚刚的发现,却被沉迷于吃鸡游戏的顾祎玲自动屏蔽,只好兴趣缺缺地前后张望。
刚经历完高考的大一新生们,摩拳擦掌准备开始新生活,期待着在新环境来个完美亮相。
然而现实总不能如愿。
美妆达人余小柠为迎接新生活而做的水晶甲已经开始坑坑洼洼;大高个王恬,暑假忍辱负重咬紧牙关减重10斤,终于明白使自己看起来高大壮的是身高和骨架,与体重无关,如释重负胡塞海喝体重回到解放前;勤勉刻苦的顾祎玲高考一结束就去染了个酒红色纹理烫,开学前两周还将两鬓挑染成夸张的湖蓝色,不过才过去一个多月,已经褪色成草枯黄;何允专为开学买的白色棉麻吊带裙,才穿了一次,就染了水果汁……
美好的事物啊,都有有效期限。
正当何允哀悼着易逝的美好事物,椅子突然被后座的人用力一踢。
“东75!”后座激动地压低声音叫道。
连接着后一排桌子的可折叠木椅突然受力,往后一翻,害何允差点陷进椅子与后排桌子的缝隙处。
何允眼疾手快地紧捉着顾祎玲的手肘,正惊魂未定。
顾祎玲摘下耳机,快速将手机塞进抽屉里,用只有周围几个人才听到的音量低声咒骂:
“你有病啊!”
音量虽小,威慑力却丝毫不减。
“不……不好意思。”后座的男生羞赧地挠挠头。
“不过,东75有人。”过了两秒,他不死心地往前探头低声补充。
“我知道。”顾祎玲的白眼从东区翻回了西区。
“不好意思啊,我不是故意的。”
一只手指轻轻戳了戳何允的肩膀。
“没……没关系啦。”
什么没关系,有关系,有很大的关系!
因为……
“听说”咖啡厅里见过的那个男孩就在后座寸头男生的斜后方,漫不经心地目睹了这场小风波。
听了N多遍“大家庭”,何允第一次感受到这个虚无的词也有点真诚。
因为这个“大家庭”,使两个“没关系”的人变得“有关系”。
至少何允单方面看来是这样的。
“欢迎大家加入阳光文娱部的大家庭。”
一年后,文娱部部长罗城灿在第一次部门会议发表讲话。
毫无艺术细胞的副部长何允状若小粉丝,坐在第一排忙不迭地鼓掌。
如果文娱部是个大家庭的话……罗城灿应该就是这个大家庭的爸爸?
那我……
脑补完一部温馨励志家庭伦理剧,右手托腮傻笑的某人被一旁的穆会长从外太空拉了回来。
“到你讲话了。”穆清一脸不悦轻敲何允的桌子提醒。
“大家好,我是你们的何允师姐,你们也可以叫我啊允师姐。我比你们大一届,你们也可以当我是你们的妈妈……啊呸,是姐姐。”慌慌张张跑上台,语无伦次讲完一堆连自己都抓不到重点的废话。
何允恹恹地拖着脚步回到原位,丢下个烂摊子给罗城灿收拾。
讲台上的男子风姿卓绝,能言善辩,三言两语就将冒冒失失的副部长形象扭转成见到新成员开心到语无伦次憨厚可掬的平易近人师姐形象。
部门会议足足开了有两个小时,从部门职能介绍,部门成员自我介绍,到报会服码数……仿佛过了有一个世纪那么长。
等到最后一个师妹从教室走出去,何允长吁一口气,刻意绷直的背才敢放松下来。
也许我当初就不该答应当文娱部部长。
这个念头闪过脑海的时候,何允自己也被吓了一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