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怀很明白:现在不是去探究材叔意思的时候,他跟着一群人往南片新拓出来的园区赶去。
这片土地还没开发完成,巨大的工厂中间林立着高大的楼房,都还处于半施工状态。安柏材根据工作人员提供的信息,走到最高的那栋办公大楼下面。
几十层的高楼像个残破的巨人,矗立在南片园区的中央,水泥的外壳没有贴上瓷砖装饰,巨大的玻璃墙也没有安装好,四周的风在这之中贯穿。
“他在哪里?”安怀无法冷静。
材叔倒是比他镇定的多,运转的芯片让他迅速判定当下情况:
“他们刚刚已经把今天上午入园的监控用人工智能迅速排查了一遍,加上现在被抓的人员,剩下的危险分子不超过五个。”
他看了眼想要冲出去的安怀,按住他的肩膀,用冷冰冰的语气尝试宽慰他:
“以大少爷的能力,和他身边顶级的安保配备,其实不用....”
“砰!!!!!!”
从高楼直直砸落的身体,血浆迅速在地面蔓延开来。
所有的话和目光都停下,聚集在那个砸碎的身体上,神经牵连的残肢还在颤动,在战区见惯了血腥场面的安怀,心脏几乎在一瞬间被拧紧。
安柏材抿紧唇,一言不发。
他知道自己的判断错了,楼上的情况并没有他想象的安全。
没有等待指示行动的理由,安怀从beta手里夺过武器,直接冲进了大楼!
“小少爷!林怀晞!”
材叔的声音似乎有了情绪,但安怀已经没有心思去分辨真伪,他的速度极快,冲进大楼时,后面的呼喊声和很快响起的脚步声都被耳边急速掠过的强风吹散。
越是紧张,肾上腺激素的分泌让安怀的专注力前所未有的集中,他一眼扫过空荡荡的电梯井,没有绳索的存在,转身就跨步往楼梯口跑去。
安怀不是一个冲动鲁莽的人,在去战区之前他做了充足的训练,主要是逃生、躲藏和安全防御方面。
因为情绪过于强烈而爆发的力量,让身后的特警人员都被甩开。在楼梯上三两跨步还嫌不够,他最后干脆沿着楼层之间凸出凹陷的埋管设计往上迅速攀爬,也不知道爬了多久,终于到达了顶层。
充血的视线在此时变得开阔,安怀几乎是脱力跌坐在光滑的地面上。
眼前未装修好的走廊房间有一种令人悚然的平静,好像没有尽头的走廊有着数不清的未安上门的房间,猛烈的穿堂风将建筑灰尘和施工垃圾来回贯穿,偏偏地面已经被装上了光滑反光的整片大理石,从外部穿过一束束光柱落在地面上,
在安怀一步步往前时,他的身影全然被倒映在地面上。
两年来他第一次后悔,后悔自己变成了beta。他无法在空气中嗅到信息素的味道,就连那个他最熟悉的木质烟熏香调也都闻不到一丝一毫!
他像只茫然暴躁失措的小兽,只能一次次撞进空荡荡的房间再出来。
冷静、理智和小心!
安怀不断地提醒催眠自己,他必须冷静下来思考!
林朝年为什么会在这里,林朝年如果真的要长期扎根在龙城,那么他的办公室...
八年来,安怀再一次把曾经熟悉的细节和碎片拼凑,逼迫自己去思考去回忆那个alpha会怎么做,如果是林朝年...
最高的楼层,巨大的落地窗,要能看到夕阳!
安怀骤然从没有头绪的步伐中停下脚步,他抬起腕表去看指南针,顺着指示西边的方向穿梭在走廊房间里,他边往前走边将口袋中随时准备着的口罩拿出来,戴好。
闻不到信息素的味道,但在一步步靠近中,安怀嗅到了血的味道。他的心脏剧烈跳动到濒临碎裂,四肢充血也无法停下来,他害怕...他恐惧...
绝对不能,绝对不能是朝年的血。
转角的走廊上,他看到了横陈的几具躯体,几个穿着防弹衣的男人,还有普通休闲装的男人,身份了然...
他放下几分的心又揪紧,唾弃自己——
他在庆幸受伤的人不是林朝年....
安怀咬着牙逼自己不去停留不去看那些可能还有生命体征的alpha,他一直往前走、往前走。
尽头敞开的空间,巨大的窗洞口似乎在印证他的想法没错,脚步越近越轻也越快,beta甚至开始克制着隐藏自己的呼吸,他侧身往前走,探头去看开阔的房间。
瞳孔猛然缩小。
黑色的眼睛像平静的湖,倒映着房间里的画面,两个将近两米的alpha、穿着普通,右手臂都已经被斩断,这样的伤似乎没有影响到他们行动,他们正一步又一步地往前逼近,一片黑色衣角在两人背影的缝隙间飘过,刺痛安怀的眼睛。
安怀咬牙冲过去,激光在他们的腰际线扫过——
烧穿他们的衣物,暴露他们的身体,被激光划破开的皮肤下,竟然是被留下灼烧痕迹的钢铁!
不是人类!
往前爆冲的安怀难以置信地看着滋出星火的破口,奔跑的速度已然无法暂停,beta像只迅猛的豹子一样抱住其中一“人”的腰。
两个“怪物”都在同时转头看他,安怀死命拖着其中一个不让他前行,机器人的挣扎没有他想的猛烈,盯在地板晃动的视线中出现了一双亮面尖头的皮鞋。
呼吸一窒,是他?
视线里的皮鞋很快伴随着掠过的黑色风衣衣角消失,不过几秒的功夫,安怀听到耳边有巨大的震动,是什么重物砸在地面的声音,掀起一阵尘土,淹没他的视线,让他咳嗽不停。
熟悉又陌生的木质熏香味道,像一根隐隐丝线在混乱的思绪中飘过来,所有的感官都变慢了,他看到那双皮鞋再一次靠近,耳边有玻璃碎裂的声音,紧跟着火花在空中炸开的声音和连续不断的电流错乱声。
怀抱里挣扎的力度消失了,安怀脑袋有点懵,巨大的重量就要把他往下压的时候,一只强有力的手伸过来把他拽了出来。
近在咫尺的距离,他终于又看清了那张脸。
浓烈分明的眉眼,琥珀色的眼瞳,干净利落的线条还有像爱神弓箭的薄唇。
安怀不争气地呆愣着抬头去看,半天没回神,直到——
“还好吗?”
冷瓷质感的声音听不出情绪,安怀这才意识到自己竟然在这么危险的情况下看人看入神了,赶紧尴尬地抽回手,往后退了一步,低头咳嗽掩饰自己的慌乱。
他很快地摸了摸自己的口罩,确保遮挡严实,安慰自己应该不会被发现。
应该没有被发现...
不然那汪琥珀色的湖泊也不至于如此平静。
林朝年垂眸去看只到自己下巴处,圆滚滚、毛绒绒的脑壳,喉结微动。
从混沌的思绪里清醒过来,安怀想到自己此时对于林朝年来说应该是一个陌生人才对,陌生人不应该如此失态,于是抬头看着裁剪硬挺的风衣肩膀处,磕巴地说话:
“我...我...没事。”
说话的时候,他将自己被电火花灼伤的手背默默捂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