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人总说伤心的时候会食不知味,但我这一顿饭却吃得很香。我自己的手艺勉强保证自己饿不死,阿玉虽然秀色可餐但是下厨的手艺真的让我无法爱屋及乌。自从我发现魔尊会派人屠掉我和阿玉逛过的凡人城镇之后,我就再没有专门出去换伙食,之霖倒是偶尔会送点儿零食,但到底杯水车薪,算起来,和之霖在一起的这十几天竟然是我好几年里伙食最好的一段日子了。
我挺没骨气地想,我还是更喜欢和阿玉吃糠咽菜。
阿玉要是能回来,我天天吃药渣味的辟谷丹也是可以的。
楼下的竹篮上了新的小报,魔尊不敌灵韵仙人扔下魔宫跑了,灵韵仙人正满修真界地逮他,自然无暇顾及我。
我一叹气,之霖就给我递茶点;我一皱眉,之霖又开始给我递果脯蜜饯;若是我有些要流泪的架势,就会有好吃到让人真的能哭出来的东西摆到我面前。不吃显得我太矫情,但这么一顿顿吃下去我又天天假扮一动不动的望夫石,不仅没消瘦,反而胖了不少。
眼见着我在小窗前日益虚胖,之霖偏了的心歪了的眼还似乎心疼了起来,当我胡乱塞下一盘龙须酥之后,之霖声音一沉,直勾勾看了我一眼,终于开口说出了我想听的话:“你别这样折磨自己了,我带你去找他。”
我觉得之霖这样说有些假,想纠正他一下:“我没有折磨自己。”
“就你这样子,”之霖哂笑了一声,倒有些他没表白情意前的洒脱味道,“眼见着是要像个凡人一样把自己撑死。”
空寂道友这样说话很不给我面子,我脸一沉,说:“你带我去找阿玉就好了,撑死了也不算你的。”
之霖笑了笑,亲亲密密揽我入怀,一阵风带过,我们就出了小楼,来到了一片不知道是何处的地方。
我四下里瞧瞧,远处有座小城。
之霖拉着我的手便要领着我往城里走,我可不是门都没出过的凡人小孩儿,脚步一顿先问他:“阿玉就在城里?”
之霖坦言:“不在。”
我就知道这厮没安什么好心。
我脚步顿住,显然不愿意往前走,之霖就解释了起来:“我不知道他现在在哪儿,我只知道卢岚魔尊最后会躲在哪里。”
说完他摇了摇头,露出了一个有些嘲讽的笑:“如今随便什么阿猫阿狗都称得上魔尊了。”
我问:“所以魔尊现在在这座城里?”
“不在。”
我眼中犹疑更甚,还往后退了两步,虽然没有什么用处,但到底显示了我的立场。
“那我们进城干什么?”
“我带你四处走走,你天天光给自己塞填凡人的吃食也没个节制,我只是想来带你散散心,”之霖眉眼弯弯,“还记得吗?你之前总说想和我一起往这边看看。”
说实话,我不记得了。
之霖惯会些吟风赏月的事情,我当初都是为了他即时了解的那些凡人的东西,时间一消磨,能记得只剩下七七八八了。
但此时我不太像触怒他,我怕他不带我找阿玉。
我就走到他前面两步,不让他再拉着我的手,往前走着走着我又哼起了春帘调,唱腔词句我倒是一点不落地记住了。
“帘中缠绵意,帘外细雨飘。飘飘何所似,金钩银线摇。帘外风正好,帘内红鲛绡。潇潇木叶下,相思与君遥。帘中空落落,帘外春意潮。几树黄鹂鸟,啁啾劝今宵。帘外生春草,帘内怨迢迢。春心不肯寄,朝朝又朝朝。”
春心不肯寄,朝朝又朝朝。
可我早已换了朝朝。
之霖带我往四处城镇中转了转,大概是我表现得忧思过重,且每到一处都要先故作无知地问问“这城里有阿玉吗”,到后来空寂道友也失了趣味,他带着种我看着不太妙的神情,边玩边走领我到了一座山下。
不得不说,空寂道友在这小半个月里对我还是花了不少心思,往日里我们躺在屋顶上看星星时候闲谈到的边边角角,都在这一段凡人城镇之旅中体现了出来。大概除大道之外吃喝玩乐的琐事,能讨人欢心的,之霖便全给我塞进了这几天里。
若是没有阿玉,我可能就从了之霖,但想想阿玉,凡人那些新奇的玩意儿就都索然无味了起来。
当四周景色终于没什么值得称道的时候,我就知道,我大概是能很快见到阿玉了。
像是怕我疑他,之霖闲谈是还主动提到了他往山这边走的理由:“这座山脚下本来有个小镇,是卢岚幼年居住的地方。是他和傅青阳一起长大的地方。卢岚这个人心思偏执狭隘,不敌灵韵他肯定要回到这个地方自裁,算算时间他也该撑不住了,我们等着就行了。”
之霖拉着我找了个隐蔽处,他布置了一个阵法然后拿出桌椅碗碟,把我们中午买好的瓜子花生拿了出来,见我抹汗,还一展折扇帮我扇起了风。这种一个法诀就能解决的事情,之霖偏生要不依不饶地摆弄他的扇子。之霖的折扇和腰带是一个系列的,扇柄上镶了几颗宝石,明晃晃亮晶晶,我看着还有些眼晕。
之霖贴心地布了个窥视阵法,一面漂亮的水镜往我面前一摆,我就看到魔尊一身血衣跌跌撞撞往这边走来了。之霖脸上神色淡淡,看着卢岚魔尊无悲无喜,这时候我才真信了他是当年佛子,救苦救厄但永不下莲台。
之霖轻轻说:“现在什么样的阿猫阿狗,都能自称魔尊了。”
我问了一句:“芳心当年很厉害吗?”
我只能认为之霖在把卢岚魔尊和当年的芳心比较,易水淮成两位魔尊的事迹在魔修中均有流传,人们都说卢岚后起之秀比那两位的能力要高一筹,虽然有可能是因为传言时卢岚风头正盛,但他这个魔尊倒真不是白当的。
之霖顿了顿,又顿了顿,说:“芳心当年从没有对我动过手,我也不会真的下死手伤他。他强行取我记忆时我们情意正浓,故而……”
故而之霖对卢岚的嫌弃只是因为对芳心情人眼里出西施。就像我看阿玉也是天下第一,一个道理。
不过卢岚魔尊倒也是过于将喜怒形于色了,说他道心不定倒不是错话。
我不过眨了眨眼,他便苍白着脸靠着路边一棵树无声地饮泣了起来。争到了魔尊的地位,能哭成这样的人真的不多见。且不说别人了,就像是天尊,手撕大阵一口一口吐血也没见一滴眼泪。
我又想起小报里说,阿玉把天尊打了个半死。我觉得报讯言过其实,我的阿玉向来温柔,当年替我出头都没说过什么重话,他的修为手段也是正气浩然大大方方,招数多为了钳制而不是伤人。
魔尊脸这么白,估计也是自己把自己气得。
水镜里镜像跟着魔尊,魔尊哭完了擦了擦剑,又擦了擦剑,像是终于准备好,站起了身来。
水镜中视角一转。
我终于看到阿玉了。
阿玉眼见地憔悴了许多,衣袍也因为没我在旁边整理显得乱七八糟,他手里也提着剑,我仔细看了看,这剑还是天尊的。
我忍不住想要站起来,把水镜拉近些,仔细看看我的阿玉。
我听到之霖贴着我的耳朵说:“对不起了,阿沐。”
我知道他对不起什么,我动不了了。其实他这个定身咒对我来说是奢侈了,就算我能动,我也做不到一下子跑到阿玉身边去。
我脑子里这么一想,突然觉得事情不可能这么简单。凭之霖的小心思,这个咒语的效果肯定不止是定住我。
之霖继续一边往我耳朵边呵气一边低语:“已是一生过去,阿沐你却还是这么……单纯。”